第166章 六月二十四(第3页)
庙门前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戏台,戏班的人正在化妆,红脸的关公、白脸的曹操,油彩在灯下闪着奇异的光。
锣鼓声忽然响起来,看戏的人立刻涌上前,孩子们爬到老槐树上,像一群机灵的小猴子,树枝被压得咯吱作响。
“这戏班唱了几十年了。”
大表舅挤到前面,给外婆和九月占了个好位置,“小时候总缠着你舅公带我们来看,他每次都买瓜子,结果自己吃得最多。”
庙里的香火鼎盛,烟雾缭绕中,穿长袍的老和尚正在诵经,经文的吟唱声混着木鱼的笃笃声,在大殿里回荡。
善男信女们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供桌上的水果堆成小山,苹果上的红晕像少女的脸颊。
外婆往功德箱里放了些零钱,对着神像拜了三拜,嘴里轻声念叨着什么,眼角的皱纹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这庙供的是土地神。”
舅妈指着神像给九月看,“保佑咱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神像前的长明灯明明灭灭,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灯油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香案上的签筒里插满了竹签,旁边摆着解签的薄册,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得像波浪。
子时的钟声敲响时,庙前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火星在夜空中噼啪作响,像撒了把碎金。
全村人围着篝火唱歌跳舞,老人的拐杖、孩子的拨浪鼓、姑娘的银镯子,都在火光里闪着光。
外婆拉着九月的手加入人群,脚步虽然缓慢,却踩得很稳,和着鼓点轻轻晃动,她的蓝布衫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夜色里的一片星空。
“你看这篝火,”
外婆指着跳动的火焰,“烧的是今年的新麦秸,旺得很。”
火星随着她的话音往上飘,像无数只萤火虫飞向夜空,“老辈人说,六月二十四的火能驱邪,照过的人全年都平安。”
她的笑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记忆,仿佛都随着这火焰一起,温暖了整个夜晚。
拜庙结束后,离别的时刻还是到了。
舅妈往外婆的竹篮里塞着腌菜,玻璃罐子里的萝卜干泛着油光,“这是你爱吃的,放了花椒和辣椒。”
她的手有些颤抖,罐口的盖子盖了好几次才盖紧,“明年早点来,我给你留着新收的花生。”
此时,小舅舅的三轮车就突突地停在了舅妈门口。
车斗里铺着新买的碎花棉垫,车把上挂着个竹篮,里面盛着刚出锅的玉米饼,热气顺着竹缝往外冒,混着夜晚的潮气,有种踏实的香。
“今晚路上不会再颠了。”
小舅舅跳下车来扶外婆,裤脚沾着田埂上的黄泥,“我晚饭过后就开始磨车链,保准比来时稳当。”
他把行李往车斗里捆,绳子在车帮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实的水手结。
二表舅的孩子攥着红鸡蛋追过来,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脆响:“外婆说这个给姐姐!”
鸡蛋还带着体温,在九月手心里微微发烫。
大表舅拎着袋炒花生赶来,布袋上还沾着灶灰:“路上饿了垫垫,新炒的,脆得很。”
舅婆倚着老樟树挥手,蓝布帕子被风掀起边角,露出腕上那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还是外婆当年送的嫁妆。
“开春一定来啊!”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给你们留着腌菜!”
三轮车发动时,九月回头望见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月光穿过樟树叶,在她花白的鬓发上洒了点碎金。
车过石桥时,小舅舅忽然刹住车:“看那丛野菊!”
道边的石缝里开着簇黄灿灿的花,外婆伸手摘了两朵,别在九月的辫梢:“舅婆家的石榴花谢了,这花也能辟邪。”
车轮碾过石子路,花生在布袋里窸窣作响,像在应和外婆哼的小调。
转过山坳时,村庄已经看不见了,但九月知道,那扇虚掩的柴门,那棵挂着青果的石榴树,还有灶台上温着的粗茶,都会在时光里等着,等明年六月二十四,再盛满一院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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