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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六月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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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六月二十四了,九月帮大姨父把最后一捆晒干的油菜杆堆进柴房时,檐角的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竹林梢上。

大姨父把九月送回了外婆家。

外婆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正用红绳捆扎带给舅妈家的礼物:两包红糖、一篮新摘的橘子,还有小舅娘连夜蒸的糯米糕,糕点上的红印章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外婆摩挲着红绳结,指腹的老茧在绳结上留下细碎的摩擦声。

收拾行李时,外婆从樟木箱底翻出件深蓝色的斜襟布衫。

“这是你舅妈年轻时给我做的。”

她展开布衫,领口的盘扣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平整挺括,“那时候她刚嫁过来,手巧得很,绣的鸳鸯能看出羽毛缝。”

樟木箱里飘出淡淡的樟脑香,混着岁月沉淀的陈旧气息,九月忽然发现箱角压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老槐树下,眉眼间竟和外婆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大舅妈,”

外婆接过照片,用袖口轻轻擦拭灰尘,“你舅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

那年饥荒,她把最后一把米分给我,自己家里吃观音土。”

她的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现在日子好了,更要常去看看。

人啊,不能忘了难时的情分。”

窗外的月光爬上箱沿,给照片镀上了层银边,像给遥远的往事蒙上了层薄纱。

表弟抱着本旧相册跑进来,里面夹着历年去舅婆家的照片。

“这张是前年拍的!”

他指着泛黄的合影,照片里外婆和舅婆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两个表舅,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

九月忽然想起那年舅妈塞给她的红鸡蛋,蛋壳染得不均匀,却带着草木灰的清香,“舅妈总说,六月二十四吃红鸡蛋,全年都平安。”

睡前,外婆把包好的礼物摆在堂屋供桌前,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

“明天要去给你太外公太外婆上坟。”

她往香炉里添了炷香,青烟在月光里袅袅升起,“你太外婆最疼我,每年六月二十四都给我做花鞋。

有年我染了风寒,她跪在庙里求了三天三夜,膝盖都磨破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她不在了,我得替她看看娘家的月亮。”

天刚蒙蒙亮,小舅娘就煮好了红糖鸡蛋。

瓷碗里卧着两个圆滚滚的鸡蛋,红糖浆在碗底积成小小的琥珀池。

“吃了鸡蛋有力气赶路。”

小舅娘把筷子递给九月,自己则往竹篮里装着路上吃的干粮:芝麻饼、腌萝卜,还有用荷叶包好的糯米团,“到了那边替我问舅妈好,说等秋收了就去看她。”

小舅舅的三轮车是辆半旧的永久牌,车斗边缘焊着圈铁皮,被日晒雨淋得褪成了斑驳的银灰色。

车斗里铺着块靛蓝粗布,外婆准备的礼物码得整整齐齐:两罐杨梅酒用稻草捆着,玻璃罐外凝着细密的水珠;竹篮里的糯米糕裹着荷叶,清香混着车轴的机油味漫出来。

九月坐在最外侧,脚边的竹筐里装着给孩子们的糖果,玻璃纸在风里哗啦啦响。

乡间小路刚被雨水浇过,泥地里嵌着深浅不一的车辙,三轮车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车斗里的红糖袋子不知何时磨开个小口,褐色的糖粒顺着缝隙漏出来,撒在粗布上像串省略号。

外婆总担心礼物颠坏了,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扶扶竹篮,蓝布帕子被风吹得贴在鬓角,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朱砂痣。

几只白鹭站在田埂上,见三轮车过来,扑棱棱飞起,翅膀掠过车斗时,带起的风掀动了九月的衣角。

小舅舅在前面哼着调子,车把上挂着的红绸带晃来晃去,那是去年娶表嫂时系上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经过石桥时,车斗猛地一颠,装芝麻饼的纸包滚到了角落。

九月伸手去捡,指尖触到车斗底部的锈迹,粗糙得像外婆的手掌。

桥下的溪水潺潺流淌,倒映着三轮车歪斜的影子,还有远处竹林里漏出的天光,碎成一河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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