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章 白鹭
阿苏的酒肆在西市开了整整一个冬天。
每天只卖一瓮酒,卖完就关门,不收银子只收故事。
来喝酒的人三教九流都有——赶脚的骡夫、卖布的胡商、巡街的差役、庙里还俗的老和尚,每个人端着酒碗坐在条凳上,讲一段自己这辈子最怕的事,讲完了把酒喝干,抹抹嘴走人。
阿苏从不记他们的名字,也不问他们从哪里来,只在每个人走后把酒碗收进柜台上一个粗陶盆里,倒上清水泡着。
她说这些碗里装过人的怕,得用清水洗干净,不然下一碗酒会有苦味。
狄仁杰每隔几天就去喝一碗。
他不讲故事,阿苏也不问,只是每次给他倒酒时会在碗底多放一粒腌萝卜。
李元芳跟着去过几回,喝了两碗酒就上脸,红着脸讲了一桩他在军中的旧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说这点破事算个屁的怕。
阿苏没笑,她听完之后把酒碗收走了,说你这事不算怕,算憋屈,憋屈不用酒还,下次带碟花生米来就好。
正月过完,长安城还残存着上元节的花灯和爆竹碎屑。
狄仁杰在大理寺书房里批了一上午公文,李元芳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条刚打上来的鲤鱼,说这是灞河渡口一个渔夫送的,那渔夫说他去年冬天差点死在冰窟窿里,是狄大人从凉州回来路过渡口时让人把他从冰窟窿边上拽回来的。
狄仁杰想了想说好像有这么回事,让李元芳把鱼交给后厨晚上炖汤,又问他那渔夫怎么知道大理寺在哪儿。
“人家不知道大理寺在哪儿,人家是把鱼送到了西市阿苏的酒肆里,托阿苏转交的。
阿苏让末将带句话给大人——那个渔夫讲的故事她收下了,用一碟腌萝卜换的。
那渔夫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掉进冰窟窿,是掉进去之后没有人拽他。
他被人拽上来了,这辈子就没怕的事了。
阿苏说他以后不用再讲故事了,酒也免了,鱼替他捎过来。”
狄仁杰把那两条鲤鱼拎进后厨,交给赵铁头剖了炖汤,又对李元芳说:阿苏这间酒肆开了不到两个月,已经把西市搅得比大理寺还忙。
她替人收故事比替人收债还利索——收债要命,收故事只要一碟腌萝卜。
李元芳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末将倒觉得,阿苏收故事比收债更难。
一个人欠了债,迟早要还,不还也有别人替他还。
可一个人心里憋着的事,有时候一辈子都没处说。
阿苏那间酒肆不收银子只收故事,等于是开了间不收钱的当铺——把怕的事当给她,换一碗酒喝。
怕的事说出来了,就不是自己的了。”
狄仁杰正沉吟着,苏无名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公文,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大人,刑部转来的急报。
江南道杭州府出了桩怪事。
杭州城外有个村子叫白鹭村,村外有一片水田,去年冬天一直没人管,开春之后村民去翻地,发现田里多了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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