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 对质
崔湜咽气之后,书房里忽然变得极静。
灯花爆了一声,短促而轻,火苗摇了摇又稳住了。
狄仁杰把那只陶罐放在书案上,手指在罐口沾了一点残液,放到鼻尖闻了闻——苦杏仁味,是毒药,和裴炎在洛阳书斋里喝的是同一种。
崔湜是自己喝的,他的手边没有挣扎痕迹,衣袍整齐,头发一丝不乱。
他在等狄仁杰来,等了足够久,久到把毒药喝完了,久到在生命的最后几息里还能说出那个名字。
郑有禄。
郑有禄在益州青石沟山神庙的机关柱里留了自己的骨头。
狄仁杰亲手把骨头从石柱碎块里捡出来,亲眼看着何仵作在验尸格目上写下“骨骼完整,系成年男性左手掌骨”
,亲手把骨头用白布包好交给慧净师太,和裴明远的骨灰罐埋在了一起。
他在心里把这条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郑有禄的手札是在豳州鼓楼鼓心里找到的,字迹歪歪扭扭,和他在杭州库房出库单上的签字完全一致。
裴明远写给郑有禄的信是在豳州鼓楼铁匣子里找到的,馆阁体端正有力,和裴明远在凉州月氏塔绝笔信上的笔迹完全一致。
这两封信互相印证,证明郑有禄和裴明远之间的书信往来是真实的。
可郑有禄的尸体从来没有被找到过——骨头只有一只手,没有头骨,没有躯干,没有四肢。
何仵作在验尸格目上写的也是“左手掌骨”
,不是“全身骨骼”
。
骨头上的刻痕是郑有禄的名字没错,可那只能证明那只手是郑有禄的,不能证明郑有禄死了。
一个人可以剁掉自己的左手,用机关封进石柱里,用自己的一只手伪造自己的死亡,然后从坑道里爬出去,把坑道填死,抹掉所有痕迹。
他低头看着崔湜的面容,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和裴炎死时一模一样。
郑有禄是弓弦调包案最早的知情人,也是最早被裴明远拖下水的人。
他在豳州做了四年别驾,替裴明远查了无数旧档,把弓弦案所有证据分藏在豳州鼓楼、杭州库房、鄯州夹墙三处。
他在杭州自请降职管库房,在鄯州辞官之后去了凉州,在凉州找到了裴明远。
裴明远那时已经在月氏塔旁边的土坯房里守着长明灯等死了,他把最后一封信和益州石柱的机关图纸交给了郑有禄,托他去收最后一笔债。
郑有禄照做了——他去了益州青石沟,造了机关,把孙承宗和鲁大通的名字刻在柱子上,然后把自己的左手剁下来封进石管里,伪造了自己的死。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让自己从这张网上消失。
只有死人不会再被追查,只有死人可以继续做活人做不了的事。
崔湜刚才说——“他知道你会来。
他说你会替我收尸,就像替裴炎收尸一样。
他说你收完我的尸,会把我的名字归入弓弦案的卷宗,和裴炎、马承、乔正年放在一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