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塔灯
大慈恩寺的晚钟敲到第三声的时候,狄仁杰跨进了山门。
正月的寒气还没褪尽,大雄宝殿前的青石板被香客的脚底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殿内透出来的烛光,像是地上也点着一排灯。
他没有往大殿去,而是沿着回廊直接绕到了寺后。
大雁塔孤耸在寺院北角,塔身被风霜剥蚀得颜色深浅不一,塔顶的刹杆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极小极稳,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塔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推开门。
塔里很暗,底层供着一尊石雕释迦牟尼坐像,佛像前的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
灯旁边放着一只粗陶茶碗,碗底还有半碗没喝完的水,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供桌前面跪着一个年轻女子,背对着塔门,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最后一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正是阿蘅。
她比狄仁杰想象中更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很小,颧骨微凸,皮肤被冬天的冷风吹得粗糙发红。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可里面没有光,不是盲了,是太累了,累到连眼神都聚不拢了。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上全是针眼留下的旧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色和朱砂色,和郑小荷的手一模一样。
“狄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是那种在绣坊里待久了养成的习惯,说话也像在哄针线,“我知道你会来。
小荷姐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会有个穿大氅的大理寺官员来找我。
她说那个人不凶,让我别怕。”
狄仁杰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供桌的另一侧,和她隔着那盏长明灯。
灯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了两下,她还是没眨眼。
“阿蘅,曹大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
我在梅林外面等了好几天,想等他出来。
他不出来——也许他出不来。
我每天都看见那棵老梅树上落着雪,树下的脚印越来越浅,最后被新雪盖住了。
我想进去看看,可我不敢。
小荷姐说过,符一旦贴上就不能回头。
回头了,债就散了。
散了债,亡魂就没法往生了。”
“小荷是怎么认识韩翃的?”
阿蘅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供桌上。
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微微凸起,指甲缝里的靛蓝和朱砂像是渗进了皮肤的纹理里,怎么也洗不掉。
“去年秋天。
有个背着包袱的年轻男人来绣坊找小荷姐,拿着一块靛蓝土布,问能不能绣一个字。
他说话声音很轻很慢,咬字带着华州口音。
小荷姐接过布看了一眼,说你的针脚很细,是跟谁学的。
他说跟一个教刻碑的师傅学的,只会用凿子不会用针。
小荷姐说刻碑和绣花是一样的,手要稳心要定,收笔的时候要往上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唯一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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