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雪落
腊月二十,长安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从清晨开始落,到傍晚时分已经积了半尺厚,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枝被压得弯弯的,偶尔有一枝承受不住,哗啦一声把积雪抖落下来,砸在行人的油纸伞上。
狄仁杰在大理寺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把从凉州带回来的所有文书重新整理了一遍——裴明远的绝笔信、郑有禄的手札、同谋名册、弓弦调包案的物证清单——归入同一个案卷,封皮上写着“凉州旧档”
四个字。
他把案卷锁进柜子里,然后从书架上取下那只裹着靛蓝土布的陶罐,放在桌上。
罐子在炉火旁放了一会儿,土布上冰凉的温度渐渐褪去,染上了一层暖意。
他明天要把这只罐子交给驿站,托驿路一站一站送往杭州——先走陆路到洛阳,再转运河下江南,到了杭州之后由崔慎言派人送到涌金门后面的老裁缝铺,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裴明远说他想回去,那他就回去。
苏无名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刚从刑部转来的公文,鼻尖冻得通红,说这些都是各地年终的考课文书,刑部尚书催了好几次,请大人务必在年前批完。
狄仁杰指了指桌角让他放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是江南道杭州府今年的治安简报,上面写着杭州府全年刑案十七起,已结十六起,剩下一起是涌金门旧衣铺失窃案——贼人撬开柳记旧衣铺的门板,偷走了几件旧衣裳和一串铜钱。
案子太小,杭州府没有细查,只在简报末尾注了一笔:铺主已故,铺产充公。
他把简报放下。
铺主已故——杭州府已经把裴明远正式列入了死亡名册。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在城隍山脚下守着一屋子旧衣裳等死的干瘦老头,曾经是前朝进士、凉州推官、杭州同知,曾经亲手编织了一张横跨三道的秘密网络,曾经因为嫉妒和恨意毁掉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命,又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把每一笔债都还清。
窗外雪越下越大。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小树被雪压得弯了腰,可弯到了底也没有断。
他忽然想起今年春天——那时候雪刚化,柳条刚绿,曲大门口的血灯笼还没干透。
一转眼已经是年尾了。
这一年他从长安追到广州,从广州追到豫州,从豫州追到寿州,从寿州追到凉州,从凉州追到鄯州,从鄯州追到杭州,又从杭州追回凉州,追了上万里路,追到的人全都不是凶手——是债主。
曲大、马四喜、周延庆、胡谦、韩伯安、桑榆、释月、裴明远——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收债。
有人用铁钩收,有人用符纸收,有人用石碑收,有人用铜钟收。
他追了一路,到头来发现自己也是其中一环。
有人敲门。
李元芳推门进来,身上落满了雪,手里拎着两坛酒和一只油纸包。
他把酒坛放在桌上,油纸包拆开,是半只烧鹅,皮烤得焦黄油亮,还冒着热气。
他说今天是腊月二十,再过十天就过年了,西市胡人开的酒肆新到了一批陇右高粱烧,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
末将想着这一年跑了上万里路,凉州的风沙把皮都吹糙了一层,总该喝碗好酒暖暖身子。
狄仁杰把窗户关上,走到桌前坐下。
李元芳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他,一碗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被辣得直咳嗽,可脸上全是笑。
狄仁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高粱烧确实辣,辣得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可比凉州的风沙舒服多了。
窗外雪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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