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恭送世宗
永禄十年(1567年)九州海岸的春风已带着暖意,阿苏惟将乘坐的船正行驶着。
自京都启程已逾数日,窗外景色从近畿的平原渐变为四国的丘陵,他的指尖摩挲着一卷泛黄的纸册,这是昨日停靠时,一位明国商人辗转相赠的抄本,上书明国户部主事海瑞所写《治安疏》。
此前,阿苏惟将对明国的认知,始终停留在平稳向衰的判断。
东南倭患被戚继光荡平,北方蒙古俺答的寇边不过是小股骚扰,明国商人往来九州时,谈及朝政也多是“如常”
“无大变”
的老旧论调。
大家都以为,这个庞大的帝国会像过往一般,在缓慢的衰退中继续滑行,直到此次读到此疏,才打破了阿苏惟将的这份认知。
“宫司,夜色已深,要不要传些热食?”
随臣山田匡德走进船舱,见阿苏惟将正借着油灯的光亮翻阅纸册,神色凝重得异于往常,不禁好奇的开口问道,“您看的这是……明国商人送来的文书?”
阿苏惟将没有抬头,只是示意他走近。
油灯的光晕在纸册上跳动,一行行工整的汉字映入眼帘,其中“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
九个字,如惊雷般在船舱内炸响。
山田匡德虽识不得许多汉字,却能见到阿苏惟将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即便在京都面对三好家威胁时,他也从未露出这般震撼的神情。
“这是明国一位叫海瑞的官员,写给他们皇帝的奏疏。”
阿苏惟将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此人竟当着皇帝的面,指责他‘崇道怠政、耗民财力、不顾苍生’,甚至说‘天下人早已不认可这位陛下’,这般直言不讳,就是在拿家族性命在进谏!”
阿苏惟将重新低下头,再次逐字逐句的读下去,疏文对嘉靖帝的批判可谓字字诛心。
从“陛下前期虽有中兴之象,却自中年崇道,二十余年不视朝”
,到“大兴土木建宫观,服食丹药求长生,致使国库空虚、民不聊生”
,再到“官吏贪腐、边患未绝,陛下却以汉文帝无为而治自居,实则逃避责任”
。
每一段话都像一把利刃,剖开了明国平稳表象下的溃烂。
“真乃雄文啊……”
阿苏惟将读完最后一句,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他想起此前与明国商人的交谈,那些人提及嘉靖帝时,虽有隐晦的不满,却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的揭露。
这位海瑞,究竟是何等刚直的人物,竟有勇气直面帝王之怒?
就在这时,船工送来一封来自朝鲜的书信,封上写着“裴智彬谨呈”
。
裴智彬是阿苏家在朝鲜的合作人,又与李氏朝鲜王室有着极深的牵绊,是以消息极为灵通。
阿苏惟将拆开信,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
信中所写,正是明国去年年初以来的变局,与还如这篇《治安疏》的内容,恰好相互印证。
时间回溯到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正月,明国京师北京的寒意尚未消退,西苑修道宫内,嘉靖帝朱厚熜正身着道袍,坐在蒲团闭目诵经。
案几上摆着刚炼好的长生丹药,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丹药的混合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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