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五十三
魏自秋走进保宁殿,迎面是暌违数年的物什摆设,摆放书桌的那一侧纱帘挂起,满殿都是潮闷的药气。
老太傅毫不意外。
一路进宫,宫侍们凝重的表情就是他舒畅的来源,他不喜欢输,更不喜欢被一个不到弱冠的小孩子耍弄,事实证明,天子余力已尽,连自己都要赔进去了。
他想起自己唯一的失策,就是让晏钧在宁安那种穷乡僻壤软禁大半个月,老太傅心疼得很,等见到书案后的天子,礼也行得敷衍。
“陛下。”
萧璟原先生的是风寒,迁延至今,早就不是着凉的事了,太医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病症,只能开点宣肺散寒的药养着,但皇帝自己要拖着病不肯好,吃什么也没用。
天子迅速消瘦下去,他穿绛红色的常服,暗纹蝙寿团花,人已经配不上这两个字了,纤长的指从袖口露出一点,也是苍白的。
“近来身体不适,也没来得及瞧瞧太傅,”
他咳了两声,神情恹恹,“太傅是有何事?”
魏自秋道,“正是听闻陛下身体不好,老朽这才斗胆入宫看望陛下。”
萧璟的笑意挂上唇角,浅淡且敷衍,“不劳太傅费心,您不妨有话直说。”
魏自秋不急不缓地拿起茶盏喝了一口,他不怕萧璟甩脸子,“确有件事,实在是老朽推脱不了,才厚着脸皮来提,陛下延嗣之事……”
“朕已说了立储,怎么还要提?”
萧璟不悦地打断了他。
魏自秋继续道,“立储是千秋大业,况且那位宗室子并不是陛下血脉,朝臣们也是望陛下能有亲子,才能不使朝堂动荡……”
“仓促选妃,难道就不会让百姓议论了吗?”
萧璟冷冷地截住他的话,语带讽意,“还是说女子出身为何都不重要,太傅想要去母留子?”
魏自秋不知道萧定衡留下过那张纸条,更不知道萧定衡会在信里撒谎,闻言微微一怔,方才和气地说,“陛下何出此言,老朽并不敢这么想。”
萧璟道,“那老太傅是怎么想的?不妨说出来听听。”
老太傅是白丁,他像辞官时的林如稷一样穿着布衣,那辈的老臣们都是差不多的性子,但他比前御史中丞的态度更加和缓,不会为天子的咄咄逼人生气,刀子藏在心里。
“这不该是老朽多嘴的事,”
魏自秋慢慢地站起来,这样看天子,他隐晦地居高临下,“只是如今流言四起,朝中动荡,我瞧着学生们,还有陛下都费心劳力,实在不忍。
君上垂怜臣子,臣子才能忠心为上,陛下三思。”
萧璟掩着口咳嗽起来。
衣袍簌簌抖动,他微挑的眼尾泛上红色,声音很轻,“朕不能。”
“陛下虽未弱冠,也有十八岁上了,说句不敬的话,该通人事了。”
魏自秋耐心地开口,他慢慢推进自己的目的。
“朕幼失怙恃,没人照料,”
天子油盐不进,“这种事自然不了解。”
“那便是整个保宁殿乃至朝堂的过失,”
魏自秋严肃起来,他用强硬的手法压迫天子,“陛下没有私事,一言一行,一身一体,都要为百姓负责,若真的到如今还不懂这些,就该问罪身边的人了。”
萧璟霍然起身,他像被激怒了,“太傅是要越俎代庖吗?”
“老朽不敢,”
魏自秋面不改色,“请陛下瞧瞧臣子们,瞧瞧保宁殿和兰台署如今的模样,老朽为官四十载,如今只想问陛下一句,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萧璟扶着桌案,险些被罪魁祸首的话逗笑了,他慢吞吞地,带着十分的恶劣说,“因为朕好男风,对女子不能人道。”
魏自秋:“……”
萧璟眼瞳里含着恶作剧得逞的神情,被他掩饰得很好,还要追问对方,“太傅听明白了吗?”
魏自秋噎了一下,初时的震惊后,他很快反问回去,
“是陛下没听懂,老朽刚说天子属于天下百姓,怎得现在就忘了?个人喜好和南楚社稷孰轻孰重,陛下难道还要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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