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四十六
日光深浓,从大敞的轩窗里投进来,观文殿的光照好极了,粒粒微尘到处飘荡,却迟迟落不在那些群青大红的后背上。
他们抖得太厉害了。
小皇帝这么多年不大开口,乖巧得像尊瓷玉娃娃,叫人误以为他只有一副漂亮的眼耳口鼻,腔子里空空没有心。
何止有心,还是一副喜怒弗测,声色难显的君心。
原先替晏钧说话的言官们把头压在地上,连一声都不敢再出;那本就效忠天子的几位显得更自在些,只略略垂头,但能说话的只有中丞一人,他惶恐地辩解,
“臣等无非是各抒己见……使陛下观见清明……”
天子不理中丞,却点了点那率先开口的言官,“陆侍御,会煮茶吗?”
姓陆的侍御史脸色刷白,“臣……略懂……”
“请陆大人为陛下奉茶吧。”
崔忠承躬身接话,将茶炉旁的小太监屏退,让出位置给他。
侍御史推脱不了,只得哆哆嗦嗦地起身上前,茶炉就在御案旁,此时跪下仰面便是天颜,他不敢看,更摸不准天子的意思,只好强忍着从茶碾里扫出细粉,手比筛子抖得还厉害。
“许久没收到过弹劾晏钧的奏疏,难不成是被谁拦下来了?”
萧璟倚在椅背上,瞧着比之前更加疏懒,抬起眼似笑非笑,“中丞想必是事务繁忙顾不上,陆侍御,你知道缘由吗?”
侍御史汗如雨下。
他如何回答,说不参是御史台失职,说参了被拦就是明指晏钧摄政,不答更是个死,想来想去出了个馊主意,
“中书令……为官,为官清正……无有失当之处……”
萧璟轻笑起来,“陆大人,茶汤泼了。”
陆侍御悚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提壶点茶,竟不知不觉将热水浇满了盏,脏绿汤水顺着边沿溢出来,打湿自己的朝服。
他后知后觉被烫到,缩回手要去擦,又听见萧璟说,“陆侍御,你再说一遍。”
侍御史的手停在半空,须臾哆嗦着收了回去,“臣说……中书令为官清正……无有……失当……”
“再说。”
殿中响起轻微的嗤声,那是天子门生们在取笑他。
“中书令……中书令为官……”
“再说。”
“……”
重复再三,他越说越慢,以至于全身盗汗,终于耐不住从茶案边扑到天子脚下,“臣有罪!
求陛下垂怜!
!”
“怕什么?”
萧璟慢条斯理地望着脚下的言官,“你是直臣,朕不会罚你。”
言官说不上松了一口气,大腿烫伤的地方不住发着抖,“谢……”
“定明二州边界重组,正是缺人的时候,陆侍御这样的直臣,正解我的燃眉之急,”
萧璟慢声说着,“我想着北方三郡的长史,该有陆大人一个位置。”
明州北三郡匪患猖獗,看起来像是升了官,可他一个文官,远离京畿之地,能在这位置上坐多久还是个问题,侍御史被明升暗降,不动声色地赶出了京官队伍,整个人都愣住了,耳朵里听见了话,人还呆呆地跪在原地,直到被崔忠承推了一下。
大监悄声道,“大人还不谢恩!”
侍御史已经顾不上直视天颜的失礼了,他全身僵冷,控制不住地大睁着眼,却发现轩窗外的日光太过炽烈,天子背光而坐,他甚至连对方的表情都看不分明。
只有浓重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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