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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犟驴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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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河北平原的夏天,来得又早又凶。

太阳不像个太阳,倒像块烧透了又被人从炉膛里急吼吼扒拉出来的白热煤核,直挺挺地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往下泼洒着的不是光,是黏稠滚烫的白热铁水。

这铁水浇在望不到边的黄土地上,砸起一层半人高的、晃晃悠悠的蜃气,把远处的村落、歪脖子的老槐树、连同地里那些半死不活的庄稼,都扭成了歪歪曲曲、随时要融化掉的鬼影子。

地里的玉米,得了这毒日头不要命的喂养,也像是豁出去了,疯了似的往高里蹿,叶子墨绿墨绿,边缘带着能拉破皮的锯齿,一片片支棱着,像无数憋足了劲、要捅破这层热辣辣天穹的绿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复杂的气味:被晒得滚烫的土腥气,腐烂草根沤出的微甜,庄稼叶子嘎吱嘎吱生长时挤出的青涩汁液味,还有那无处不在、催得人心里发毛发躁、恨不得也跟着一起嘶叫的蝉鸣——它们藏在叶片后面,扯着嗓子,没日没夜地“知了——知了——”

,把人的那点耐心都磨成了粉末。

上官福贵就陷在这片蒸笼一样的玉米地边上,像一头跟土地有着深仇大恨的牲口。

他浑身上下就穿着一条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几乎遮不住他那过分饱满部位的蓝布裤衩,赤着上身,赤着脚。

那身坯子,真对得起他“犟驴”

的外号。

肩膀宽厚得像两扇磨盘,胸脯子两块肉疙瘩鼓胀着,油汗在上面淌成了无数条亮晶晶的小河,阳光一照,晃得人眼花,像刚从上肥肉里熬出来、泼上去的一层热油。

胳膊上的肌肉一股一股,棱角分明,随着他抡镐头的动作,活像一群不安分的灰毛耗子,在古铜色的皮肤下窜动跳跃。

他使的是一把开荒用的重镐,榆木镐把被他常年累月的汗水浸润得油光发亮,沉甸甸的镐头落下,带着“呜”

的一股风声,“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钝刀子扎进了肥肉,那半尺厚的、干硬得能崩碎牙的土壳应声裂开,翻出下面颜色深些、带着点湿气的墒土。

“狗日的天!

狗日的地!

狗日的……”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汗水顺着剃得青亮的头皮往下流,像无数条小溪汇合在宽阔的额头,冲开眉骨上沾着的尘土,再流过粗壮的、如同老牛脖颈般的脖子,最终在那结实的锁骨窝里蓄起一小汪浑浊的水洼。

他不时停下来,用那长满老茧、骨节粗大得像老树根子的手,胡乱抹一把脸,顺势将满手的汗水和泥浆甩在身旁滚烫的土地上,发出“刺啦”

一声轻响,瞬间就只留下一块深色的、很快又被烤干的印记。

这片荒地,名叫“鬼见愁”

,是他瞄了好久的目标。

队里分地时,谁都不要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说是盐碱重,底下尽是碎石头,耗力气不出活。

可上官福贵偏不信这个邪。

在生产队里干完那些磨洋工的活计,他就把自己那身仿佛永远使不完的力气,全都倾泻到这里。

他记得为了争这块地的归属,他跟村西头的赵老蔫差点动了铁锹,最后是支书钱满囤眯着那双小眼,打着哈哈说:“福贵啊,你要有本事把这地伺候出来,就算你的!

队里不收你公粮!”

他知道钱满囤是看他笑话,可他上官福贵就是头犟驴,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他想在这地方开出几亩肥田,种上棒子,年底好多分点红,给他那还没影儿的媳妇,挣下三间敞亮的大瓦房,就盖在村子东头,坐北朝南,让全村人都看看他上官福贵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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