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土下的根
林恒家的院子,趴在村东头最不起眼的旮旯里,像一只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老狗。
土坯围墙上半截已经颓圮,露出里面横七竖八的、枯黄的麦草秸,雨水常年冲刷留下的沟壑,像老人脸上流不尽的泪痕。
两扇用歪扭木头拼凑成的院门,其中一扇斜吊着,靠一根锈迹斑斑的铁丝勉强维系着与门框的关系,风一吹就发出“咿咿呀呀”
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他推开那扇欲倒未倒的门,院子里的景象比记忆中更显破败。
西南角那棵老枣树,叶子被日头晒得打了卷,蔫头耷脑,枝头零星挂着几个干瘪细小、仿佛永远也长不大的青疙瘩。
东墙根下,原本是鸡窝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堆烂砖头和几根腐朽的木椽,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鸡粪和霉烂羽毛的气味。
整个院子,只有正对着院门的三间低矮堂屋,还顽强地矗立着,屋顶上的青瓦缝隙里,野草却长得异常茂盛,在微风中得意地摇曳。
堂屋的门帘是用各种颜色的化肥袋子拼接缝制的,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林恒掀开门帘,一股更浓重的、属于衰老、草药和时光停滞的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从一个小窗户透进来的几缕阳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密密麻麻的尘埃。
炕上,一团模糊的影子动了动,传来一阵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声。
“奶……”
林恒喊了一声,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咳嗽声停了。
炕上的影子慢慢坐直了些,露出一张布满深壑般皱纹的脸,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那是他的奶奶,林王氏。
她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努力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
过来。
“是……恒子?”
奶奶的声音干涩、微弱,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随时会碎裂。
“是我,奶。
我回来了。”
林恒把背包放在门口一张摇摇晃晃的八仙桌上,走到炕边。
炕席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暗黄色的土炕坯。
奶奶伸出枯柴般、布满老年斑的手,在空中摸索着。
林恒赶紧握住。
那手冰凉,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异常有力地道抓着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奶奶重复着这句话,混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外面……受苦了吧?你爹娘没福气,看不到了……”
她说着,又开始咳嗽起来,瘦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像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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