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驴蹄刨土
日头毒得能把活人熬出油来。
饲养棚像个巨大的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骡马汗液的酸馊、新鲜草料的青涩、陈年粪肥的腐熟,还有木头槽帮被啃咬摩擦后留下的朽木味儿。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凝成黏糊糊的一团,糊在人的口鼻上,钻进衣裳的每道纤维缝里。
那头叫“黑豹”
的种驴,此刻正拴在最东头那根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桩上。
它的皮毛在昏暗的棚屋里依然泛着乌亮的光,像一匹上好的黑缎子。
可这缎子底下,却奔突着焦躁不安的力量。
它那碗口大的蹄子,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固执地刨着身下的土地。
“咚…咚…咚…”
那声音不像是在刨土,倒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鬼怪,在它胸腔里擂着一面破旧的牛皮战鼓。
黄土被刨起,碎屑飞扬,在从窗户破洞漏进来的几道光柱里,无数尘埃像得了失心疯的蠓虫,没头没脑地乱撞。
老耿头蹲在棚口那片被屋檐投下的窄窄阴影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土偶。
他怀里抱着那口老铡刀,木把子被汗水浸得变成了深褐色。
一条干巴巴的苜蓿秆子被塞进铡口,他那只结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的手往下一按,“咔嚓”
,苜蓿断成两截,断裂处渗出些许草汁,那点可怜的青气立刻被棚里更浓重的气味吞没了。
“瞅见没?这驴日的,又来了劲了!”
老耿头不抬头,浑浊的眼珠盯着铡刀口,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蹄子底下那肉垫子一刺挠,准是风里捎来了母驴的尿骚味儿。
隔着二里地,它那鼻子比民兵连的探雷器还灵!”
他啐了一口,浓痰落在脚边的尘土里,形成一个深色的印记。
“人啊,牲口啊,都一个球样。
心里头长了草,浑身就不得劲。
你看西头那个……”
他顿了顿,铡刀又“咔嚓”
一声响,“马寡妇,平日走路眼皮耷拉着,可一听货郎的拨浪鼓响,那手指头,绞她那破手绢,绞得指节都发了白。
一个道理!
都是皮囊里那点玩意儿在作怪,按不住,憋不得!”
俺蜷在一堆散发着霉味和尿骚气的陈年干草垛上,草梗扎得屁股生疼。
目光却离不开“黑豹”
。
它脖颈上的鬃毛竖着,油亮的皮毛下,肌肉块块饱绽,像是有活物在下面窜动。
最骇人的是它胯下那物件,黑紫黑紫的,青筋虬结,半探出头来,随着它刨地的动作微微震颤,像一条刚从冬眠里苏醒、饥渴而危险的怪蛇。
那股子原始的、蛮横的欲望,赤裸裸地张扬着,比昨天在打谷场上看到的狗交配,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力道。
棚屋低矮,这躁动几乎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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