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8页)
蓓蒂说,阿婆。
阿宝摇了摇阿婆,但是阿婆低了头,浑身不动。
菜篮比池子低一点,一亮,一响。
当天阿婆的菜篮里,有三条河鲫鱼,阿婆低头不动,一条鲫鱼哗啦一声,翻到鱼池子里。
蓓蒂大叫,阿婆,阿婆。
但是阿婆不动了,双眼紧闭。
等大家送阿婆上救命车,到了医院。
医生对蓓蒂爸爸说,可以准备后事了。
蓓蒂娘带了蓓蒂回到房间里,翻出阿婆带去绍兴的一只包裹,里面是一套寿衣,一双寿鞋,红布鞋底,绣一张荷叶,一朵莲花,一枝莲蓬,一枚蝴蝶,一只蜻蜓。
蓓蒂爸爸立刻去“斜桥”
殡仪馆联系。
馆方说,从下月开始,上海停止土葬了,此地还剩最后一副棺材,如果要,就定下来,便宜价,五十元,将来只能火葬,机会难得。
蓓蒂爸爸落了定洋,讲定大殓以后,棺材寄放殡仪馆几日。
当日下午,蓓蒂爸爸再赶到“联义山庄”
,看了坟地。
夜里,阿婆接了一只抽痰机,昏迷不醒。
第二天一早,蓓蒂与阿宝起来,看到金鱼池里有一条鲫鱼。
蓓蒂说,阿婆。
鲫鱼动了动。
蓓蒂伸手到水里,鱼一动不动,手伸到鱼肚皮下面,鱼一动不动,后来就游走了,蓓蒂说,阿婆,开心吧。
鱼游了一圈。
阿宝不响。
到第三天一早,鱼池旁全部是鱼鳞,黑的是鲫鱼鳞,金黄是金鱼鳞片,太阳一照,到处发亮,水里的金鱼,鲫鱼失踪了。
扫地阿姨说,铁丝罩子忘记了,一定是野猫闯祸了。
蓓蒂说,野猫是王子,是好的。
阿姨笑笑。
蓓蒂说,阿婆是游走了,半夜十二点钟一响,月亮下面,野猫衔了金鱼,河鲫鱼,跑到黄浦江旁边的日晖港,放进江里去了。
阿宝有点发冷,感觉蓓蒂的回答比较怪。
阿宝说,猫见了鱼,嘴里叼到鱼,先是抖几抖,猫咪会不吃鱼,笑话,朝南跑几站路,也是不可能的。
蓓蒂说,笨吧,野猫是王子变的呀,金鱼,鲫鱼,一个是公主,一个是阿婆,这点也不懂。
阿宝不响。
蓓蒂讲这个故事,面孔发亮,眼睛像宝石。
到了黄昏,两个人再去医院,阿婆忽然醒过来了,脱了寿衣寿裤,一样样仔细叠好。
阿婆看看蓓蒂爸爸,开口就讲,乡下女客,进城拜菩萨,一约两约,约到十七八,开开窗门,东方调白,裹穿青衫,外罩月白,胭脂涂到血红,水粉搦得雪白,满头珠翠,全部是铜鲺,松香扇瑙,冒充蜜蠛。
蓓蒂爸爸一吓。
阿婆说,我好了,我想吃一根热油条。
阿宝明白,一定是回光返照,连忙奔出去买,上海夜里,哪里买得到油条,等回到病房,阿婆好起来了,笑了一笑,身体居然逐渐恢复。
过一个礼拜,就出院了。
为此,蓓蒂爸爸只能退了棺材,再退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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