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牡丹
勃律踏着长安城冬日清晨的薄霜,独自走向公主府时,天际才刚泛起蟹壳青。
寒气凝成的细碎霜晶,无声覆在他玄色窄袖胡服的肩头与挺括的背脊上,被初升的,尚且无力驱散寒冷的日头一照,映出点点碎银般冷冽的光。
他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身量极高,立于尚未苏醒的长街,像一株逆寒而生的墨松。
肩背宽阔,是经年挽弓驭马锤炼出的扎实筋骨,腰身却收束得异常利落劲瘦,行止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精悍,恰如一柄绷紧了弦、引而未发的强弓,静默中蕴着雷霆。
玄色衣领紧束至凸起的喉结下方,只余喉结之下,一道颜色已淡、却依旧能窥见昔日狰狞创口的金褐色旧疤,随着他每一次吞咽或转头的细微动作,在冷白的皮肤上若隐若现——那是箭簇擦颈而过留下的生死印记,为他犹存几分锐利少年气的英俊面容,平添了不符年纪的、从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铁血痕迹。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嘴唇的线条在不言语时显得有些冷峻,可那双眼睛,即便是低垂着,偶尔抬起的瞬间,眸光也沉静锐亮,如同雪原上盯紧了猎物的头狼,野性难驯,却又有着底层搏杀者特有的、对危险的绝对警觉与漠然。
行至公主府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前,尚有约三步距离,他便稳稳停下。
没有丝毫犹豫,右膝触地,单膝跪下,右拳抵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向早已候在门内、身着浅绯宫装的女官,深深垂下头颅。
姿态标准得近乎刻板,每一分角度都透着对长安礼仪的熟稔与遵从,与他周身那股无论如何收敛、也掩盖不住的、属于草原最骁勇战士的野悍勃发之气,形成了极其微妙而突兀的反差。
仿佛一头本该啸傲山林、掠食四方的猛兽,主动将利爪收入锦垫,套上了规矩的锁链。
“末将勃律,奉阿史那延陀特勤之命,特来献上昆仑血玉符一枚于窦娘子驾前,叩谢娘子于河西草场安置我部老弱妇孺之大恩。”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草原风沙与长年呼喊磨砺出的低沉沙哑,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唯有“老弱妇孺”
四字,似乎极轻微地加重了一丝。
女官莲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那个不过巴掌大小、却以暗金线精细绣着狰狞狼头纹的锦匣。
勃律递出锦匣时,五指稳如磐石,指尖却始终与那华丽的匣边保持着半寸之遥,绝无触碰。
他的目光也始终低垂,凝固在女官裙摆下微微露出的、绣着缠枝莲的鞋尖上,仿佛那青石地砖上冰冷的花纹,是世上最值得研究的物事。
恰在此时,侧方通往内院的廊庑转角处,传来几声女子清脆的金铃细响,伴随着低低的、仿佛耳语般的谈笑。
披着一袭银狐裘、面色仍有些苍白却难掩清丽的杜娘子,正与一身火红胡服、神采飞扬得如同冬日里最耀眼火焰的阿史那云娜,并肩从回廊那头转出。
云娜正侧头与杜娘子说着什么,眼尾随意一扫,目光便如带了钩子般,精准地掠过阶下那跪得笔直、肩背线条在晨光中如斧劈刀削般清晰的玄色身影。
她脚下未停,甚至步伐节奏都未变,却已极其自然地凑到杜娘子耳边,温热的、带着异域香气的吐息,拂过杜娘子被寒风吹得冰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品评与一种猎手发现值得观察的猎物时的兴味:
“三娘,快瞧阶下那头小狼崽子……”
她语速快而清晰,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爽利与直白,“啧,瞧这副身架骨,宽肩,窄腰,长腿,绷得跟拉满了的弓弦似的,每一寸骨头缝里都蓄着力呢。
偏生这行礼的规矩,做得比鸿胪寺那些刚考上来的酸书生还要标准板正,一板一眼,倒是有趣得紧。”
她话语里的玩味,如同在评估一匹毛色油亮、肌腱流畅、亟待驯服的烈马,或是一柄锋芒内蕴、亟待出鞘饮血的宝刀。
不等杜娘子反应,云娜已不由分说,拽着她的手腕,轻盈如猫般闪入一旁供人歇脚的暖阁。
银狐裘柔软的边缘拂过朱漆门槛,带落了廊檐下几瓣早已干枯、却犹自倔强挂在枝头的残梅,无声飘零。
阁内暖意扑面,带着地龙蒸腾出的、混合了名贵沉水香的暖融气息,与外间的清寒截然不同。
云娜反手熟练地掩上门,将那一身清寒与阶下身影暂时隔绝在外,随即轻轻将尚有些怔忡的杜娘子按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绣墩上。
她自己则斜斜倚靠着散发着暖意的黄铜熏笼,双臂环抱,那双总是漾着明亮笑意、深邃如瀚海夜星的眸子,此刻闪烁着某种近乎锐利的洞察与毫不掩饰的怂恿光彩。
“三娘,”
她红唇勾起,带着分享秘密般的愉悦,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引导,“你可知这勃律,在草原上有个诨名?”
杜娘子抬起眼,眼中带着未散的茫然,以及一丝被云娜话语勾起的好奇。
她方才匆匆一瞥,只看到阶下跪着一个极为高大挺拔、身着玄色胡服的背影,以及那惊鸿一瞥间,对方转头时侧脸凌厉的线条和颈间一抹浅淡的旧痕。
那身影,与她在长安城中见惯的或文雅、或纨绔、或庸碌的贵族子弟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原始的、未被礼仪完全驯化的悍烈气息,像一阵裹着砂砾的漠北风,突兀地撞进这精致典雅的庭院。
“人称‘玉面罗刹’。”
云娜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在草原上足以让小儿止啼的名号,眼中兴味更浓,“生了一副顶好的皮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不笑也自带三分风流意,不知招惹过多少草原上花儿似的姑娘为他心碎神伤,据说那些姑娘聚起来,能独自组成一支精悍的亲卫队。”
她指尖凌空虚点,仿佛在空气中描摹着勃律那英俊而富有侵略性的轮廓,“可这双手,”
她做了个干脆利落的劈砍手势,眼神骤然冷冽,“斩下的头颅,垒起来怕是也不比那支‘亲卫队’人数少。
真正的笑面阎罗,刀下亡魂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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