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于香风戏妖记上
南宋嘉定三年秋,杭州城被一场缠绵的阴雨缠磨了半月有余。
西湖水涨得汹涌,青绿色的浪头拍打着苏堤,竟漫过了第三级被游人踏得光滑的石阶,岸边的垂柳枝条垂到水面,被泡得发沉,却依旧透着江南的灵秀。
灵隐寺的香火偏不惧这湿冷,大雄宝殿的铜炉里檀香袅袅,与殿外潮湿泥土的腥气缠在一起,反倒酿出一种独特的烟火气。
殿门的门槛上,斜斜倚着个破衣烂衫的和尚,灰扑扑的袈裟打了七八个补丁,露在外面的胳膊晒得黝黑,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啃剩的酱肘子,油光蹭得嘴角发亮,嘴里哼着江南的俚曲,调子跑得没了踪影,却自有一番逍遥。
“阿弥陀佛——”
和尚把最后一丝肉啃干净,咂咂嘴,油乎乎的手在袈裟上随意一抹,“这酱肘子要是再搁点花椒面,佛祖闻着都得从莲台上跳下来,夸一句地道!”
说着手腕一扬,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嗖”
地飞出去,不偏不倚砸在个急匆匆跑来的小沙弥脚边,骨头上还挂着点没撕净的肉丝。
小沙弥约莫十二三岁,灰布僧袍的裤脚沾满泥点,怀里抱着个渗油的油纸包,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见了和尚就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着哭腔:“道济师父!
可算找着您了!
张府的管家都在寺门口跪了半个时辰了,说他家公子都昏迷三天三夜了,水米不进,脉息都快摸不着了,您再不去,恐怕……恐怕就真要准备后事了啊!”
济公慢悠悠地舔了舔手指缝里的油星,眼尖地瞅见小沙弥怀里的油纸包,鼻子嗅了嗅,伸手就抢过来往怀里一揣——那是张府昨儿就送来的桂花糕,用杭州最嫩的金桂做的,甜而不腻,他惦记这口好几天了。
“急什么?”
他拍了拍怀里的纸包,声音慢悠悠的,“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那姓张的小子,我前儿个还见他在河坊街买糖画呢,阳气旺得很,死不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趿拉着那双露着脚趾的破草鞋站了起来,随手抄起墙根那把破蒲扇,扇面上“南无阿弥陀佛”
五个墨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走,瞧瞧去!
省得那老管家在寺门口哭丧,扰了我吃肘子的兴致,也污了佛祖的耳朵。”
张府在杭州城的东隅,靠着京杭大运河,是做丝绸生意发家的百年望族,府邸青砖黛瓦,朱漆大门上挂着两个硕大的铜环,门楣上“张府”
二字是前朝状元题写的,透着几分气派。
这会儿府门内外却乱作一团,几个穿长衫、背药箱的郎中蹲在门房的石阶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手里的银针和药碗扔了一地,都唉声叹气的。
管家张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体面的青布长衫,却也顾不上体面了,红着眼圈,对着来往的大夫连连作揖,声音嘶哑:“各位先生,求你们再想想办法!
我家公子是独苗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夫人也活不成了,我们张家就绝后了啊!”
济公刚晃到街角,就被张忠一眼瞅见。
老管家像是见了救星,也顾不上招呼其他大夫了,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膝盖在石板路上磕得生疼也浑然不觉,一把抓住济公的破袈裟:“道济师父!
您可算来了!
快救救我家公子!
老奴给您磕头了!”
说着就要下跪,被济公一把拽住胳膊。
“别介别介,”
济公赶紧摆手,“折煞我这疯和尚了!
我这袈裟三个月没洗,蹭脏了你的长衫,你家夫人又要骂我不懂规矩。”
他说着探头往院里瞥了眼,原本吊儿郎当的眼神突然一凝,眉头微微一挑——这张府上空竟裹着层淡淡的青雾,像块湿抹布似的罩着,雾里还掺着点甜腻的香气,不是桂花也不是茉莉,带着股子邪性,绝不是人间该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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