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四节 暮年初心
第四节:暮年初心
贞观十七年的秋意,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凌烟阁的飞檐上落了层薄薄的霜,清晨的风卷着寒意,穿过雕花的窗棂,吹动了阁内悬着的绢画。
李世民站在阁中央,一身赭黄常服,领口和袖口已洗得有些发白,若不是腰间那枚象征帝王身份的羊脂玉带,看上去与寻常老者并无二致。
他面前的墙上,二十四幅功臣画像一字排开,墨迹未干的题跋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画师阎立本的笔触精准传神,将每个人的神态勾勒得入木三分——长孙无忌的沉稳雍容,魏徵的刚毅峭直,房玄龄的温厚睿智,杜如晦的锐利果决……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在烛光中仿佛要活过来,与记忆里那些或争执、或欢笑、或并肩议事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魏卿啊……”
李世民伸出手,指尖在魏徵的画像前悬停片刻,终究是没有触碰到那微凉的绢面。
画像上的魏徵,眉头微蹙,目光如炬,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捧着奏折朗声直言。
李世民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你走这三年,朕耳根子是清净了,可夜里总睡不着。
有时批阅奏折到深夜,看到那些避重就轻的文字,就忍不住想,若是你在,定会把奏折拍在朕的案头,指着朕的鼻子说‘陛下这是自欺欺人’。”
他转过身,看向画像旁几案上的青瓷碟,碟中盛着腌好的醋芹,翠绿的色泽在昏暗中格外鲜明。
这是魏徵生前最爱的小菜,哪怕后来官至侍中,每餐仍离不得这口酸脆。
李世民记得有次宴饮,他故意在御膳中加了道醋芹,见魏徵不顾仪态地连夹三筷,忍不住打趣:“魏卿嗜此物甚,朕今日才知。”
那时魏徵咽下口中的菜,正色道:“臣虽爱此物,却不敢因私废公。
若陛下能常思节俭,臣愿日日食此芹。”
“你看,”
李世民对着画像低语,“朕让御膳房每日都备着醋芹,就像你还在时一样。
可这味道,总觉得比你在世时淡了些,许是少了你的直谏,连醋味都失了锐气。”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长孙无忌一身紫袍,捧着一卷文书静静立在阶下。
他比三年前更显苍老,鬓角的白发几乎蔓延到了耳后,但腰身依旧挺得笔直。
见李世民转过身,他躬身行礼:“陛下,户部递上了秋粮入库的册子,今年关中、河南、山东各州府,皆是大熟。”
李世民接过册子,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却透着让人安心的重量。
“又是丰年啊……”
他喃喃道,“还记得武德九年,朕初登帝位,关中大旱,米价一日三涨,百姓易子而食的文书,堆了满满一案。
那时魏卿在朝堂上痛哭失声,说‘百姓之苦,皆因君上治理有失’,朕当时虽面上动怒,心里却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长孙无忌垂眸道:“陛下登基十七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才有今日的仓廪丰实。
魏徵大人若泉下有知,定会抚掌大笑,说‘臣早料陛下能致太平’。”
“太平?”
李世民摇头,将册子放在案上,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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