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余泽与回响(第10页)
戚继光带着儿子戚印,李成梁携着孙子李存义,竟在同一天赶来。
孩子们绕着书架追逐,碰倒了戚继光带来的南海珊瑚,撞歪了李成梁捎来的北地人参,最后停在最高层的长城砖下,仰着脖子看那方砖上的刻痕,像在辨认什么神秘的符号。
“这砖里藏着金子吗?”
戚印伸手去够,被戚继光轻拍了手背,“祖父说,这是比金子金贵的东西。”
李成梁的孙子李存义捧着个陶罐,里面是大同互市上新酿的奶酒,罐口塞着红布,布上绣着蒙古文的“平安”
。
“俺阿爷说,这酒得跟徐爷爷您这儿的好茶兑着喝,才够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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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笑着解开红布,奶酒的醇香混着茶香漫开来,孩子们早跑去院子里,对着那棵新栽的银杏比划身高——那是去年戚继光从东南带来的树苗,如今已蹿到丈许高,叶片在秋风里扇动,像无数只小手拍打着阳光。
“元敬看这树苗,像不像当年你练的鸳鸯阵?”
徐阶指着树冠,枝桠分层,错落有致,倒真有几分阵法的影子。
戚继光刚要答话,却见戚印举着片银杏叶跑进来,叶片上沾着点泥土。
“爹!
你看这土,跟徐爷爷砖缝里的一样!”
众人凑近了看,果然,银杏叶上的黄土颗粒,竟与长城砖缝里的沙粒色泽相近。
李成梁哈哈大笑,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撮互市的马料,里面混着的草籽发了芽,嫩白的根须缠着点沙,“这是蒙古朋友给的,说撒在地里,来年能长出好牧草。”
徐阶取来个陶盆,将草籽、银杏叶上的泥土、长城砖缝里的沙粒一并种下,浇上兑了奶酒的茶水。
“咱们就看看,这南来的苗,北来的沙,能不能在一块儿扎根。”
孩子们趴在盆边,数着草籽冒出的芽尖,戚印忽然指着墙外:“那不是阿福叔吗?”
墙外的石板路上,阿福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新晒的鱼干,车把上挂着个竹篮,装着给徐阶的海菜。
他身后跟着个半大孩子,是他儿子,手里攥着串贝壳,正是戚继光送徐阶的那种夜光贝,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徐大人,戚将军,”
阿福停在门口,额上的汗珠滚进皱纹里,“刚从码头来,这鱼干是新晒的,海菜熬汤最鲜。”
他儿子怯生生递过贝壳串,“爹说,给小少爷们玩。”
李成梁接过贝壳串,蹲下来给孩子们戴上,贝壳碰撞的脆响,混着院子里的笑声,惊飞了银杏树上的麻雀。
徐阶看着这光景,忽然觉得书架上的长城砖更亮了些,砖面“互市”
二字的纹路里,仿佛真的渗进了南海的潮气,江南的茶香,还有北地奶酒的醇。
暮色降临时,陶盆里的草芽又长高了些。
徐阶把盆放在窗台上,月光淌下来,给草芽镀上层银辉。
戚继光和李成梁告辞时,孩子们还在争着要把贝壳串挂在银杏树上,说要让它像星星一样亮。
“明年开春,”
徐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来喝新茶,看这草长多高。”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踩得咚咚响,孩子们的笑闹声远了,却有更远处的声音飘过来——是码头的号子,市集的吆喝,还有更模糊的,来自北方互市的驼铃。
这些声音缠在一起,像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南海的浪,一头系着北地的风,中间绕着江南的炊烟,在万历十八年的秋夜里,轻轻晃悠着,晃悠着,晃成了一段踏实的日子。
窗台上的陶盆里,草芽顶着月光,悄悄拔节。
书架最高层的长城砖,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砖缝里的沙粒仿佛也生了根,与草芽的根须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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