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上海的细雨
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垮这座饱经摧残的城市。
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洒下来,不像夏日的暴雨那般猛烈,而是带着一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阴冷,浸湿了断壁残垣,淋湿了残破的街巷,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
雨水冲刷着瓦砾间的暗红血迹,却洗不去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和腐朽气息。
南市边缘,那处废弃城墙根下的防空洞入口,野草在雨水中耷拉着脑袋。
洞内,比往日更加阴冷潮湿,渗水处滴滴答答的声音,敲打着死寂的空气。
煤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晃动,映出几张沉默而疲惫的脸。
小七和另外两个兄弟靠在角落里假寐,但紧绷的肌肉和偶尔睁开的、警惕的眼睛,暴露了他们无法真正安眠的状态。
陆震云没有睡。
他独自站在洞口内侧,那里有一个被杂物巧妙遮掩的缝隙,可以窥见外面一小片狭窄的天空和泥泞的地面。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劣质的烧酒。
酒气辛辣刺鼻,在这潮湿的空气里也难以散开。
他没有看身后的兄弟,目光透过雨幕,投向远处被雾气笼罩的、模糊不清的城市轮廓。
雨水顺着缝隙渗入,打湿了他肩头破旧的衣衫,带来一阵寒意,但他浑然不觉。
一年了。
整整一年前的今天,一九三七年的八月十三日,闸北上空的炮火撕裂了和平的假象,将上海乃至整个中国拖入了血与火的深渊。
那一天,枪炮声、呐喊声、哭嚎声,汇成一片,苏州河水被染红,繁华的街市化为焦土。
他带着兄弟们,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救人,阻击,撤退……身边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
记忆如同鬼魅,在细雨声中变得格外清晰。
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听到了子弹呼啸而过的尖啸,看到了火光映照下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绝望的脸。
然后,记忆的画面猛地一转,跳到了那个同样下着雨的、更加寒冷的夜晚……不是八一三,是更晚些时候,那个他亲手将顾清翰送走的、刻骨铭心的离别之夜。
也是这样的细雨,冰冷地打在脸上。
那辆黑色的旧轿车等在门外,如同吞噬希望的怪兽。
他记得自己最后将母亲唯一的遗物——那枚翡翠观音,近乎粗暴地塞进顾清翰手里时,触碰到的那只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记得那句压在喉咙里、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活下去,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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