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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林老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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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博济医院的庭院里,法国梧桐开始零星地飘落黄叶。

自赵氏妇人那晚离世后,已过去近旬日,“女科”

诊室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忙碌,预约登记簿上依旧写满了名字,煎药的气味和艾灸的烟霭按时升起。

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却滞留在空气里,尤其萦绕在陈婉如的心头。

她依然认真接诊每一位病人,开方施针时眼神专注,语气温和。

只有最亲近的周小玉和露西能察觉到,她的沉默比往日更多,时常在无人时对着病历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常用的狼毫笔,仿佛笔杆上刻着无法解答的难题。

夜间芝兰斋的灯光,熄灭得比以往更晚。

失败如同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心底最柔软处。

它并不总是尖锐地疼痛,却总在思绪稍有闲暇时,泛起绵密的酸楚与滞重。

陈婉如反复回溯那晚的每一个细节:男人惊恐的面容,门板上洇开的暗红,妇人最后微弱的脉搏,以及自己下达指令时声音里那份强装的镇定……她翻阅了大量关于妇科晚期肿瘤的文献,中西皆有,越看心情越复杂。

一方面,她更清晰地认识到,以赵氏入院时的状况,即便在西洋最顶尖的医院,生存希望也极其渺茫,现代医学对此等广泛溃烂出血的终末状态,手段同样有限;另一方面,这种“无力回天”

的认知,并未减轻她的负疚感,反而让她对“时间”

这个概念产生了近乎痛苦的敏感——那流失的、被耽误的、无法追回的时间。

林怀仁副院长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状态。

这位向来以严厉与开明着称的长者,在一个秋阳明媚的下午,差人将陈婉如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靠墙的书架摆满了中西医学典籍,其中不少是厚重的德文、英文原版。

窗台上几盆菊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烟丝味道。

林怀仁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在待客的藤椅上,示意陈婉如坐在对面。

他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正是赵氏妇人那份简略而结局沉重的病案。

“婉如,坐。”

林怀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平和地落在她略显清减的脸上,“这几天,睡得好吗?”

陈婉如微微垂下眼睫:“谢先生关心,尚可。”

“尚可?”

林怀仁轻轻哼了一声,将文件夹推到她面前,“看你写的这份死亡病例讨论摘要,条理清晰,分析冷静,引用的文献也恰当。

可字里行间,我读到的不是冷静,是苛责——对自己的苛责。”

陈婉如抬起头,想辩解什么,却一时语塞。

林怀仁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缓缓说道:“我年轻时,在柏林念书,后来在圣玛丽医院实习。

见过的死亡,比你多得多。

有因一战创伤感染不治的士兵,有罹患当时无药可医的恶疾的孩童,也有像赵氏这样,因贫穷、无知或恐惧,将小病拖成不治之症的平民。”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空,仿佛穿越了时光,“每一次,尤其是当你已经用尽所学,拼尽全力,病人却依然离去时,那种滋味……就像胸口压着一块浸透冰水的石头,又冷又重,喘不过气。”

陈婉如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林老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陈述一种所有医者终将面对的共通体验。

“后来,我的导师,一位信奉新教、同时也对哲学颇有研究的犹太裔教授,对我说过一段话。”

林怀仁转回目光,眼神变得深邃,“他说:‘赫尔曼(我的德文名),医学是一门关于可能性的科学,但它永远无法等同于神迹。

我们学习、研究、实践,是在不断拓展‘已知’的边界,试图将更多的‘未知’纳入‘已知’的范畴,从而增加治愈的‘可能性’。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在‘已知’的疆域之外,永远存在着浩瀚的‘未知’。

医者不是神,无法创造生命,也无法逆转所有既定的衰亡。

我们能做的,也是唯一应该做的,是穷尽已知,敬畏未知。

’”

“穷尽已知,敬畏未知……”

陈婉如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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