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寄往伦敦
盛夏的津门,晌午过后,空气沉滞得如同浸透了热油的棉絮。
蝉鸣在广济医院庭院的老槐树上嘶哑地鼓噪,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榨干这溽暑中最后一点生气。
医院主楼那灰扑扑的外墙,在炽白的日光下蒸腾出微弱的、晃动的水汽波纹。
二楼那间临时充作“写作工坊”
的小会议室,此刻门窗洞开,试图捕捉一丝并不存在的凉风。
室内的闷热比室外更甚,混杂着浓重的烟草味、干涸的墨汁味、糨糊的酸味,以及人体长时间伏案后散发的汗味。
桌上,前几日还如潮水般铺陈的草稿、图表、数据附录,此刻已被规整、摞起,成为两座沉默而厚重的“山丘”
。
一座“山丘”
是最终的论文定稿,用重磅道林纸誊写,字迹清晰工整,英文部分由哈里斯的助手以标准打字机打出,中文部分及复杂图表则由沈墨轩与一位擅书法的老友合力以蝇头小楷精心绘制。
另一座“山丘”
则是那份更为庞大的数据附录原件册,以及所有原始记录的整理副本。
两座“山丘”
旁,放着几个新购置的、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一卷结实的麻绳,一瓶还未启封的火漆,以及一枚镌刻着哈里斯家族徽记的铜印——那是他从苏格兰老家带来的少数私人物品之一,平日深锁抽屉,此刻却郑重地摆在了桌上。
哈里斯与沈墨轩隔桌对坐,两人都脱去了外袍,只穿着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留下浅色盐渍的衬衫。
哈里斯的金发失去了往日的整齐,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窝深陷,胡茬泛青,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风暴过后被擦拭干净的晴空。
沈墨轩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因缺乏睡眠和过度思虑而显得苍白憔悴,只有眼神依旧沉静,像深潭之水,映照着最后的坚持。
他们面前摊开着论文的最后一页,以及一封哈里斯刚刚用他那特有的、略带棱角的花体字写就的私人信件。
信是写给《柳叶刀》(the)现任主编的。
作为英国乃至全球最权威的医学期刊之一,《柳叶刀》以学术严谨和敢于刊发前沿、争议性内容而着称。
选择它,既是哈里斯的自信,也是一种破釜沉舟——要么被彻底忽视或嘲讽,要么引发真正有意义的讨论。
哈里斯将信件推到沈墨轩面前,示意他看。
信是用英文写的:
“尊敬的威廉姆斯爵士台鉴:
冒昧致信,随函附上一份极其特殊的病例报告稿件,题为《东西方医学在急性阑尾炎治疗中的一次协同实践:论针灸在围手术期管理的辅助价值及中医“辨证”
断学意义》,由本人(哈罗德·j·哈里斯,frcs)与中国天津的中医师沈墨轩先生共同撰写。
爵士阁下,在您漫长的编辑生涯中,想必阅稿无数,此篇稿件之内容,或许是最为‘离经叛道’者之一。
它记录了一次在中国发生的外科手术,其中系统性地融入了基于完全另一套认知体系(传统中医)的干预措施——针刺与草药。
我们深知,文中所描述的现象及引用的理论概念,必将挑战绝大多数西方同行的认知框架,甚至可能引发对稿件科学性的根本性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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