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手术前夜
手术室里的空气,在刀锋落下后,进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密度。
先前的所有准备、争议、仪式感,此刻都坍缩为哈里斯手中那柄柳叶刀延伸出去的、极度凝练的注意力,以及沈墨轩于无声处对“气”
的守望。
时间被切割成心跳与呼吸的间隔,被度量于出血量的毫升与器械传递的秒数。
然而,将时钟倒拨至那个决定手术、签署协议之前的关键夜晚——手术前夜。
那是风暴酝酿中心,一段相对静谧却暗流汹涌的时光。
当白日的喧嚣沉淀,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巡夜人的脚步声回荡时,广济医院二楼那间狭小的医生值班室里,亮着一盏孤灯。
一、异典同室
这间值班室不过十平方米,陈设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旧书桌,两把木椅,一个存放少量急用药品和纱布的柜子。
今夜,这里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
书桌左侧,堆放着几本厚重的大部头书籍,纸张挺括,装帧精良。
最上面一本摊开着,是格雷(henrygray)的《解剖学:描述与外科》(anatoy:descriptiveandsurgical),翻开的那一页是精美的腹腔解剖彩色插画,清晰地标注着盲肠、阑尾、回肠、结肠及其血管走向。
旁边是一本《外科手术学原理》(theprciplesofsurgery),书页间夹着不少笔记纸条,字迹锋利急促。
还有几本英文医学期刊,刊登着关于阑尾炎治疗最新进展的文章,其中强调早期手术的必要性和穿孔后的高危性。
这些书籍散发着油墨、纸张和某种严谨、物质化的气息,是西方医学数百年来系统化、实证化的结晶。
书桌右侧,则是另一种风貌。
几册线装书,纸张泛黄柔软,边角微卷。
《黄帝内经·灵枢》的部分竹纸抄本,翻开至《痈疽》篇,繁体竖排的字句论述着“营卫稽留于经脉之中,则血泣而不行,不行则卫气从之而不通,壅遏而不得行,故热。
大热不止,热胜则肉腐,肉腐则为脓……”
旁边是《金匮要略》,翻到记载“肠痈”
的篇章:“肠痈者,少腹肿痞,按之即痛如淋,小便自调,时时发热,自汗出,复恶寒。
其脉迟紧者,脓未成,可下之,当有血……”
。
还有一本沈墨轩自己的手抄笔记,密密麻麻记录着历代医家对急腹症(肠痈、关格、腹痛)的辨证论治心得,以及他父亲和他自己的一些临床验案与思考。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陈年草药和墨香,字里行间充盈着“阴阳”
、“气血”
、“经络”
、“正邪”
等意象化的概念。
而在这东西方医学典籍无声对垒的中央,那盏白炽灯投下的光圈里,坐着两个人。
哈里斯脱去了白天的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坐姿笔直,手指间夹着一支铅笔,不时在面前一张手绘的简易腹部解剖图上勾画、标注。
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眉头微锁,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图纸,仿佛在脑海中预演着明天可能遇到的每一种糟糕情况:粘连程度、脓液范围、肠管水肿情况、血管脆弱度……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