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栽种
林恒的话,像淬了冰碴子的铡刀,咔嚓一下,把苏念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带着血丝的嫩芽,连根铡断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冲出了村子,一头扎进了那片在暮色中愈发显得狰狞、沉默的红柳林。
泪水糊了满脸,被夜风一吹,又冷又黏。
高跟鞋早就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脚底板被尖锐的碎石和枯枝划破,火辣辣地疼,但她浑然不觉。
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林恒那双赤红的、充满鄙夷和绝望的眼睛,还有他那句——“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她踉跄着,靠在一棵扭曲的红柳树干上,剧烈地喘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钱老板那油光满面的脸,调令上冰冷的铅字,林恒愤怒的咆哮,王满仓谄媚的笑……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旋转,搅得她天旋地转。
她滑坐到地上,冰冷的、带着潮湿气的泥土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裤料。
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身下的泥土,那土带着雨后的腥气,还有一些尚未完全腐烂的、往年落下的红柳枯叶,散发着一股苦涩的、类似中药的味道。
是啊,有什么区别?她问自己。
她带着居高临下的“拯救”
心态而来,用镜头猎取她所需要的“真实”
和“生命力”
,编织成符合城市审美的“故事”
。
而当更强大、更“高效”
的资本带着真金白银而来,提出那个能快速改变面貌、甚至能给她个人带来更好前程的方案时,她动摇了。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旗帜鲜明地反对。
林恒说得对。
她和钱老板,本质上,都是外来者,都是看中了这片土地上的某种“价值”
,只不过一个打着文化的旗号,一个举着资本的利刃。
他们都想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塑造”
这片土地,谁又真正问过这片土地本身,问过像林恒这样把根扎在泥土里、血汗流在泥土里的人,他们到底要什么?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空虚感,像这浓重的夜色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是在“记录”
,是在“赋能”
。
直到此刻,被林恒用最直接、最粗鲁的方式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她才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功利和傲慢。
她蜷缩在树下,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伤的幼兽,无声地流泪。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冷漠地眨着眼。
红柳林在夜风中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又像是在为她哭泣。
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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