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都市围墙
最终,夏侯北还是踏上了开往省城的早班长途汽车。
离开那个弥漫着无声压抑的家,逃离父母眼中那混合着担忧、不解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的神情,这一步,与其说是雄心勃勃地追寻梦想,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被现实逼到墙角后的仓皇逃离。
那个磨损的迷彩背包里,塞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本卷了边的部队纪念册,以及那叠薄薄的、几乎能数得清张数的复员费——这便是他闯荡都市的全部家当和底气。
汽车在坑洼不平的国道上颠簸了四五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如同缓慢拉开的、色调沉郁的画卷,从熟悉的、线条柔和的农田丘陵,逐渐被越来越多棱角分明的厂房、巨大而花哨的广告牌、以及密集得令人窒息的火柴盒式楼房所取代。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得复杂难言,家乡的泥土味和煤烟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汽车尾气、灰尘以及一种陌生的、属于大都市的、冰冷而喧嚣的气息。
当汽车终于嘶吼着驶入省城长途客运站时,夏侯北被眼前汹涌的景象震得有些发懵。
车站广场上,人潮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澎湃。
各种南腔北调的吆喝声、拉客的喇叭声、行李箱轮子粗糙摩擦地面的噪音、以及人群中发出的嗡嗡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物理性的、几乎要将他推倒的声浪。
远处,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冷酷地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眼而炫目,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这里的一切都在高速运转,行色匆匆的人们脸上挂着漠然的表情,车辆的洪流永不停歇——这种匆忙、拥挤和喧嚣,与他所熟悉的军营那种充满秩序感的沸腾,以及家乡那种近乎凝滞的宁静,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紧紧攥着背包带,像一滴水汇入湍急的河流,费力地随着人流挤出车站。
按照事先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问来的地址,他倒了三趟闷热如罐头的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才终于找到了位于城市边缘地图模糊地带的一个“城中村”
。
仿佛是巨兽脚下被遗忘的角落,与不远处光鲜亮丽的cbd形成残酷对照。
狭窄、潮湿的巷子如迷宫般蜿蜒,两旁是密密麻麻、几乎要贴在一起的“握手楼”
,阳光被切割成狭窄的光带。
晾衣竿横七竖八地野蛮生长,挂满了各色衣物,像一片片廉价的万国旗。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劣质油烟、潮湿的霉味和公共厕所氨水味的复杂气息。
他租下了一栋筒子楼顶层的一个单间,只有七八平米,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再无他物。
月租三百元,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他那本就干瘪的钱包上,几乎是他复员费的五分之一。
勉强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夏侯北就起身仔细洗漱,换上他最好的便装——一件因为肌肉撑胀而显得略显紧绷的旧夹克,和一条洗得发白、膝盖处有些磨损的牛仔裤。
他对着房东那块有裂纹的镜子,将本就极短的头发又用力捋了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更符合这座城市的节奏。
然后,他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直奔市中心的人才市场。
人才市场里的拥挤程度,远超他的想象,甚至比春运时的火车站还要可怕。
汗味、廉价的香水味、还有纸张油墨的酸味,混合在污浊的空气里,令人作呕。
摩肩接踵的人群像黏稠的液体,缓慢地在一个个招聘摊位前蠕动。
墙上、柱子上,甚至连地上都贴满了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招聘启事,各种夸张的词汇和数字冲击着他的视觉,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信息过载的茫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浏览那些要求。
保安、仓库搬运工、送货司机、快递员、流水线操作工……岗位不少,但仔细看去,很多都明确要求“有相关经验”
、“熟悉本地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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