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铁轨裂大地
黎明前最沉的黑暗,如同浸透墨汁的巨大裹尸布,紧紧包裹着卧牛山县城简陋的站台。
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湿冷的雾气中挣扎,光线被吞噬得仅能勉强照亮灯柱下方一小圈湿漉漉的水泥地,光晕之外,是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深渊。
“呜——!”
一声悠长、嘶哑、仿佛承载着无尽疲惫的汽笛,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骤然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
紧接着,是沉重而缓慢的、仿佛不堪重负的金属摩擦声——“哐当!
哐当!
哐当!
……”
由远及近,带着大地微微的震颤。
一道昏黄的光柱,如同垂死巨兽浑浊的独眼,穿透浓雾,艰难地投射在空荡的站台上。
绿皮火车庞大的、沾满油污和煤灰的钢铁身躯,喘息着、颤抖着,缓缓滑入站台。
车身草绿色的油漆早已斑驳不堪,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底色,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陈旧伤疤。
车窗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污渍,模糊不清,只有少数几扇透出车厢内昏黄摇晃的灯光,映出几张同样模糊、疲惫的人脸轮廓。
“哐哧!”
沉重的车身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金属呻吟,终于彻底停稳。
一股混合着劣质煤烟、铁锈、人体汗味和陈旧皮革的浑浊气息,随着车门的开启,猛地喷涌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小的站台,呛得人喉咙发痒。
车门吱呀作响地打开,放下锈迹斑斑的金属踏板。
早已等候在冰冷站台上的零星旅客,裹紧单薄的衣物,瑟缩着肩膀,沉默而迅速地涌向车门,像一群急于钻入洞穴避寒的蝼蚁。
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们模糊、佝偻的背影,迅速被车厢那更加浓重的昏暗所吞噬。
张二蛋瘦高的身影,就凝固在这片昏黄与墨黑交织的边缘。
他肩上挎着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开裂的蓝布包袱,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包袱的颜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肩膀处打着深色补丁的旧夹克,空荡荡地罩在他过于瘦削的身躯上,寒风毫无阻碍地穿透薄薄的布料,激得他微微发抖。
他没有立刻随人流涌向车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器。
目光越过低矮破败的站台雨棚,越过几根歪斜、锈蚀的铁栏杆,投向身后那片在黎明前的浓重黑暗中沉睡的土地——卧牛山。
连绵起伏的山峦在深沉的墨色里只剩下模糊而沉重的轮廓,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沉默的巨兽脊背。
山坳里,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村庄,此刻连零星灯火都已熄灭,彻底融入无边的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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