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开除危机
风雪在黎明前暂时偃旗息鼓,但寒气却像淬毒的针,更深地扎进了卧牛山中学的每一寸砖缝。
宿舍区那扇被泥浆糊满的铁皮门,此刻如同一块巨大的、肮脏的褐色琥珀,封冻着昨夜所有的屈辱与愤怒。
门上溅射状的泥点早已冻得梆硬,边缘带着锯齿状的冰棱,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死气沉沉的微光。
夏侯北靠坐在冰冷的门框内侧,像一尊被泥浆重塑过的雕塑。
头发、眉毛、脸颊、脖颈,乃至敞开的旧棉袄领口里露出的皮肤上,都覆盖着一层干涸板结的褐色泥壳。
寒风从门缝钻入,刮在泥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屑在剥落。
他微微垂着头,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上凝着霜花,遮住了眼底深处那片死寂的黑暗。
唯有嘴角,一道新鲜的裂口在干涸的泥壳下绽开,渗出细细的、暗红色的血丝,沿着下巴缓缓滑落,在冰冷的泥壳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又迅速冻结成冰线。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冷,只是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抑的浊音。
宿舍里,气氛比外面更凝重。
栓柱和刘老蔫用破布蘸着盆里仅剩的一点温水——那是昨夜特意省下没倒的,此刻也冻得只剩盆底一层薄冰,他们费力地掰开冰层,用冰水浸湿布片,小心翼翼地试图给昏迷的张二蛋擦去脸上和脖颈上的泥污。
张二蛋躺在通铺上,盖着所有人能凑出来的最厚的破被褥,依旧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的脸色是一种可怕的灰败,嘴唇呈现出缺氧的深紫色,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嘶哑的哮鸣音,胸口剧烈地起伏,喉咙深处发出“嗬…嗬…”
的、令人心悸的痰音。
偶尔一阵剧烈的呛咳袭来,他会猛地弓起身子,身体痉挛般抽搐,咳出的不再是血丝,而是带着暗红血块和泡沫的粘稠液体,溅在栓柱颤抖的手上。
“蛋…蛋哥…撑住啊…”
栓柱的声音带着哭腔,用那块冰凉的破布徒劳地擦拭着张二蛋嘴角的血沫,手指冻得通红肿胀,关节处的冻疮裂开,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得…得送医院…”
刘老蔫看着张二蛋灰败的脸色,声音发颤,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无措地搓着,“这样下去…不行了…”
“医院?”
角落里,王铁头闷声闷气地接话,声音因寒冷和愤怒而发紧,“钱呢?上次他爹的赔偿金…早没了…”
沉默像冰冷的铁块,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只有张二蛋痛苦的喘息和窗外呜咽的风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李小花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紧紧抱着膝盖,冻得发青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夏侯北泥塑般僵硬的背影,以及他嘴角那道不断渗出又冻结的血痕。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青紫色的月牙印。
就在这时,宿舍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砰”
地一声粗暴推开,撞在墙上,震落一片墙灰。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猛地灌入。
门口站着政教处的两个干事,都穿着厚实的蓝色棉大衣,戴着棉帽子,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为首的是王海峰的心腹,姓马,学生们背后叫他“马脸”
。
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寒气逼人的宿舍,眉头紧锁,最后落在门框边泥塑般的夏侯北身上。
“夏侯北!”
马干事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又冷又硬,“收拾一下,立刻到政教处王主任办公室!
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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