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活着争论(第6页)
她像一只被巨大爆炸声吓破了胆的兔子,双手死死抱住自己枯草般的头发,整个人拼命地向后缩,几乎要将整个身体都挤进狭小的课桌底下,仿佛那里是唯一的安全洞穴。
夏侯北那狂暴的、带着血腥味的怒吼和玻璃爆裂的刺耳声响,像无数把冰冷的钢锥,狠狠刺入她早已麻木僵死的神经末梢。
她感到一种灭顶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惧,仿佛自己刚刚用尽毕生力气、在贫瘠心田里筑起的那道名为“忍受”
的、摇摇欲坠的脆弱堤坝,在这股裹挟着毁灭意志的狂暴怒潮面前,瞬间被冲垮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站着死”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铁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钉进了她卑微求存的、早已伤痕累累的灵魂深处,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灵魂被灼穿的剧痛。
她放在语文书页上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寒风中的枯叶,指下那个刚刚写下的、墨迹未干的“忍”
字,被一滴突然滚落的、冰冷的、绝望的泪水彻底洇开、模糊、化为一团丑陋的墨渍。
赵建国站在讲台上,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仿佛被那声巨响和随之而来的毁灭抽走了支撑的脊梁。
他手中那本承载着苦难与沉默的《活着》,“啪嗒”
一声轻响,掉落在讲台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书页摊开,正好是福贵拉着那头同样衰老沉默的老牛,在血色夕阳下孤独行走的插图。
他看着台下的一片狼藉——翻倒的课桌、满地闪烁寒光的玻璃碎片、夏侯北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却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林雪薇惨白茫然如同迷失的脸、李小花在角落阴影里蜷缩颤抖的卑微身影……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如同冰海般的悲哀,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整个淹没。
他想开口,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如同离水的鱼,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和冰冷的绝望同时填满,又干又痛,火烧火燎。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弯下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腰,伸出手,去捡拾地上那本沾了灰尘的《活着》。
就在他弯腰,指尖即将触碰到书脊的瞬间——
“呼——!
!
!”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裹挟着深秋刺骨寒意的穿堂风,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幽灵,猛地从教室后门灌入!
风势强劲、冰冷、带着横扫一切的蛮横!
哗啦啦——!
讲台上摊开的教案纸页,如同被惊起的、垂死的白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飙粗暴地裹挟着,疯狂地翻飞、旋转、发出绝望的哀鸣!
其中一页,被风卷着,打着诡异而轻盈的旋儿,不偏不倚地掠过赵建国低垂的、花白头发的头顶,飘过死寂凝固、仿佛时间停止的教室上空,最终,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精准,无声地贴在了那块布满蛛网般狰狞裂痕、侧翻在地的课桌玻璃板上!
那张教案纸,恰好是空白的。
雪白、脆弱、毫无内容的纸张,如同葬礼上的裹尸布,覆盖在冰冷、破碎、布满死亡裂痕的玻璃之上。
那纵横交错、如同命运脉络般狰狞的白色裂痕,透过薄薄的、毫无抵抗力的纸背,清晰地、诡异地、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浮现出来。
像一张巨大、冰冷、无形的网。
罩住了那一片刺目的空白。
也沉沉地、彻底地,罩住了讲台上,那个弯着腰、捡起书本、却仿佛被这无形的巨网捕获、再也无法挺直脊梁的、沉默而佝偻的、凝固的身影。
他的影子,被昏黄的灯光拉得细长、扭曲,钉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个永恒的、屈从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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