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周四约定
林屿靠在床头,书摊在膝盖上。
《罪与罚》翻到第四十二页。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四十分钟——也更久,时间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黏稠,拉不直——还是同一页。
书页的纸已经有点潮了,南方六月的夜晚,湿气渗进每一本书的脊背里。
他手指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层微汗的印子,纸边微微卷起来,像被揉过又展平。
客厅传来母亲打电话的声音。
她压低了声音,但夜深人静,隔着一道门什么都挡不住。
不是字字清晰的那种低,是喉咙里含着的低,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他听见她说,嗯。
那个嗯不一样。
她每天会问他洗澡了没有,他说洗了,她说嗯。
那个嗯是平的,像是用尺子在纸上画的一道横线,不带任何多余的起伏。
她只是确认了这件事——他洗了澡,她知道了——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关灯,回房,明天的早饭要熬粥还是热牛奶。
但今晚这个嗯的尾音拖长了。
末尾有一个极小的上挑,像一只猫在门框边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不是问句,是带着笑的。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一定是往上弯的。
他不需要看到她的脸就知道。
那种愉悦是从声音的缝隙里自己冒出来的,像木头里渗出的树脂,挡不住。
这种语调他以前听她接外婆电话时偶尔会用到。
外婆住在南边,隔两三个月打一次,每次她接起来的声音都会高半个调——妈——然后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腿蜷起来,像一只卸了壳的蟹。
那种松弛只在家人面前才有,只在不需要做任何人的时候才有。
他听着那个拖长的嗯,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上唇中间那个小小的突起——他说不清那叫什么,但从小他就注意到那个弧度——在发这个音的时候会先合拢再放开。
她的嘴角往上弯的时候,法令纹会变浅。
她笑起来眼尾会挤出几道极细的纹路,不深,要凑很近才看得见。
是沉默。
她在听对方说。
他盯着书页上的字——拉斯柯尔尼科夫站在老太婆的门口——但他脑子里只有客厅的沉默。
那段沉默有多长。
十几秒。
也是二十秒。
他数了——不是用脑子,是用心跳。
心跳了十二下,大约十秒出头,还没数完。
在沉默中她的身体在做什么。
他见过她打电话的样子,见过太多次了,多到不需要看就能在脑子里拼出完整的画面:靠在沙发扶手上,身子斜着,蜷在靠垫边,手搭在膝盖上。
手机贴着耳朵的时候她会微微歪头,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来。
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偶尔会用手指卷着发尾,把那一小撮头发绕在食指上,绕两圈,再松开。
十几年了。
她的姿势没变过。
只是以前打电话的对象是外婆,或者是她的同事,或者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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