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雨夜的禁忌
雨,是从子时开始下的。
不是江南惯常的绵密斜织,而是沉甸甸、冷森森的铅灰色雨——雨滴大如豆,砸在瓦上像钝器叩棺,落在青石板上则溅不起水花,只留下墨痕似的湿印,仿佛天地正用雨水一笔笔涂抹着某种被抹去的字迹。
我叫陈砚声,二十七岁,原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社会学系助教,因“思想待甄别”
被暂调至青浦县文教科,实为下放。
组织上交办的第一项任务,是“协助整理白鹭镇民俗档案,尤其理清旧俗中涉嫌封建迷信之内容”
。
我带了两本硬壳笔记本、一支派克钢笔、半盒受潮的蓝黑墨水,还有一张泛黄的《白鹭镇志》残卷——光绪二十三年刊,缺页处用蝇头小楷补过几行,字迹却与原版迥异,墨色更浓,似新写未干。
白鹭镇蜷在淀山湖西岸,三面环水,唯一条石板路通向陆地。
镇子极小,百户人家,却有七座祠堂、十二口古井、三十六处“界桩石”
——皆刻着模糊的“止”
字,深嵌于墙根、桥堍、老槐树皮缝里。
当地人唤作“噤石”
,说踩不得,碰不得,连影子投上去,都要快步挪开。
我住进镇东“栖云客栈”
,店主是个独眼老妪,左眼蒙着靛青布,右眼浑浊如隔雾观灯。
她递来钥匙时,指甲刮过铜匙,发出刺耳的“吱呀”
声:“陈先生,您住的是‘听雨阁’。
夜里若听见阁楼有人走动,莫开灯,莫应声——那是雨在走路。”
我笑而不语,只当是乡野怪谈。
可入夜后,雨势愈紧,檐角铁马叮当乱响,而阁楼之上,正有脚步声。
不是人足踏板的闷响,倒像……湿纸被反复揉捏、展开、再揉捏的声音。
窸窣,滞重,带着吸饱水后的黏滞感。
每一声,都恰好卡在雨声停顿的间隙里。
我熄灯静听。
第三十七次脚步停驻于我头顶正上方——木楼板传来轻微凹陷,仿佛有人跪伏下来,耳朵贴着地板,正朝我的方向倾听。
我屏息,右手缓缓探入枕下——那里压着一把民国造的勃朗宁M1906,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他死于四七年冬,尸身在苏州河浮起时,口袋里揣着半张烧焦的《白鹭镇驱傩图谱》,背面用血写着:“雨夜不可启门,纸衣不可焚尽。”
翌日清晨,雨未歇。
我撑油纸伞赴镇公所报到,途经镇心“永济桥”
,见桥洞下蜷着个孩子,约莫十岁,穿件褪色蓝布衫,赤脚,脚踝上绕着三圈细麻绳,绳结打得极怪——不是活扣,亦非死结,而是九股麻线绞成一股,再盘成螺旋状,形如未绽的莲苞。
孩子仰着脸,眼睛极大,瞳仁黑得发亮,却无一丝活气,像两粒浸在桐油里的黑琉璃。
他盯着我,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先生,您昨夜……听见纸走路了吗?”
我心头一凛,蹲下身:“什么纸?”
“烧给‘雨娘’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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