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那一瞬间涌起的甚至都不是愤怒,而是惊骇:衣冠南渡以来世家坐大,隐约已经有与皇权分庭抗礼的架势,所谓王与马而共天下,江南望族已经是南朝政治的底色。
迄今南北分据数百年,皇位上的姓氏换了一茬又一茬,铁打不动的就是朝廷里盘根错节的高门大姓。
涪陵王不过区区一个篡位进行时的宗室,怎么敢挑战这样不可动摇的政治秩序?
区区粮米还是小样,要是现在不给这大胆无知的狂徒一点教训,将来他登基以后得掌大权,怕是更要与世家争锋作对了!
在莫名的惊骇恚怒以后,诸位大臣终于是纷纷下拜,七嘴八舌的开始劝谏。
现在北朝大兵压境,诸位显贵道也不想和皇权破脸,所以好歹没有怒气上头搞犯颜直谏,勉强顾及了一点君臣的体面。
于是纷闹中先是侍中再拜,说这是与民争利致以尧舜而为桀纣之事,必是奸臣蛊惑至尊,乞求清君侧以正纲纪;而后是几个将军振甲上前,坚称太仓里是预备的军粮,现在北朝兵临长江形势危急,绝不可擅动军粮。
度支尚书又上来据理力争,说城中粮食虽有短缺,怎么也不至于路有饿殍;至于城内的死人,不过是外地流民水土不服,生了浮肿……
如此你来我往乱作一团,涪陵王却捧着诏令神色漠然,既不辩驳解释,也不从谏许诺,任凭嘴。
他才缓缓开口,抛出了最终决定:
“纶言如汗,再无更改,今日就开始放粮。”
说罢他拂袖转身,在黑衣武士的护卫下径直走出。
被抛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几乎不可置信。
片刻之后,带着愤怒的议论终于蜂涌而起,这些高门显贵世代荣华,还从没有被宗室如此羞辱。
于是忿恨之间,终于冒出了大逆不道的非议:
“这样利欲熏心,也想当司马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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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利欲熏心,也想当司马昭吗?”
沐晨听到了这句暴论,忍不住眉毛都往上抬了一抬。
他半靠在锦榻上,周围雕龙砌凤金玉琳琅,无处不弥漫着沉香木焚烧时的馥郁暖香。
这里是皇帝精心陈设的倚仙阁,原本是往日招幸心爱嫔妃的寝宫。
往日里皇帝躺在榻上胡天胡地,不知道度过了多少荒唐糜烂的日子,现在鸠占鹊巢物是人非,榻上换成了嗑瓜子翘二郎腿的沐晨,而皇帝只能缩在地上脸色惨白,悄悄抓挠脖子上的金色项圈。
眼看着大臣们渐渐走出监视范围,沐晨翻了一个身,从衣袖里摸出遥控器,按下了暂停。
眼瞧着屏幕图像又骤然停止,倚仙阁里的两个古代人吓了第二个哆嗦。
易诚至少还见识过直升飞机和火箭大炮,虽然对这能动能静,栩栩如生的怪异画卷颇为惊异,好歹还保持了勉强的镇定。
但皇帝可就颇为不堪了,他连滚带爬远离屏幕,在墙角将自己团团抱起,嘴里只嘀咕着什么“妖术”
。
沐晨将遥控器丢开,转头望向旁边把玩小小玉杯的王治:
“你怎么看?”
王治丢开了玉杯,语气平静:
“先前的估计还是过于乐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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