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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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那辆大巴是一切伊始。
省道侧翻,车厢里的人拧成一锅烂面。
那年头无人系安全带,九十年代的骨头不值钱,生死不论。
年少的严箐箐是从最后一排弹出去,撞进一坨肉里,软的,热的,对方的肋骨支棱成没劈的柴。
血从哪儿来不知道,直往她鼻里,眼里,嘴里灌,灌成一盏满溢的碗。
有人喊妈,有人喊爸,声音隔层水,她喉咙被肉堵着,想喊喊不出,咿咿呀呀。
醒来时日头还在,山沟死静,严箐箐能听见血在耳里结痂,虫鸣憋嗓俱寂,怕惊着谁。
那些拧成麻花的人这会坐着、站着,蹲树下抽烟唠嗑,嘴在动,舌在翻,可声音收走了,严箐箐听不到。
老太太凑过来看她,脑袋塌了半边,眼珠却大而活,剔抽秃刷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后来救援队来了,把她从死人堆里往外拽。
老太太还蹲在那。
严箐箐拽消防员的袖子,说救人,救唠嗑的,救抽烟的,他们都在,都在说话呢。
母亲带她去医院查脑子,医生说没事,脑电图走得规整。
但她知道有事。
她的视野太仄了,走路得侧身,生怕撞着谁,可撞着的,谁知是人是鬼。
严箐箐尤其不敢去医院,那地方人熙熙,鬼攘攘。
总角者,耄耋者,男男女女,有的挂尿袋,有的踮脚往诊室里抓,抓什么呢,抓药,抓命,抓活人那口喘气。
她不敢多看。
医院这地方,生门窄小,死门大阔。
她进政法大学,图阳刚,图正气,图人间法度镇阴魂。
刚参加工作那会,她节衣缩食买了张去北京的硬座票,二十多个小时,下车时双腿粗肿,一摁一个坑。
她循着杂志上那行蝇头小字,找到那片荒烟蔓草。
几间破房,墙皮是癞痢,窗用破木钉着,门口挂一土牌子,字迹漫漶,杂志上说,这是749,能收看见东西的人。
放羊的老头蹲路边抽烟,问她找谁。
她说找749。
老头说早撤了,八几年就撤了。
人都散了,有的回去了,有的没回去,有的疯傻,有的作古。
这个地方不会收留她。
它早没了。
她来晚了。
严箐箐逐步与自己的能力和解,却始终不能窥其堂奥,不知它因果来路,底牌规矩。
2000年冬天,还是大巴,她预见人肉拧成花,严箐箐豁命地拦车,一车人站路边瑟瑟,一个没少。
次日她才知道,说出去的话难收,该填的坑命还。
那个位置,那个时辰,死的人数和姿势,从别的地方凑齐了。
她不知天机是什么,只知道漏一线生,就得还一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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