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交棉时节故人逢
十一月初,北疆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而冰冷的蓝色。
大型轧花厂门口,运送棉花的各种车辆——从拖拉机、小四轮到“解放141”
卡车——排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引擎的轰鸣声、司机的吆喝声、棉包偶尔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棉絮和尘土的气息。
沈文勤坐在父亲那辆夏利的副驾驶位上,看着前方缓慢蠕动的车流,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他已经跟着车队在这里排了快两个小时。
终于轮到了沈家承包的这几辆车。
一个穿着藏蓝色工装、戴着鸭舌帽的检测员,把烟别在耳朵上,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也没用专门的取样工具,就那么随意地伸手,在打头的拖拉机货斗边缘抓了几把棉花,用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随即撇了撇嘴。
“水分超标了啊,”
检测员拖长了调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看这手感,潮乎乎的。
按规矩,得降等,按三级棉收。”
开拖拉机的师傅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沈卫国赶紧推门下车,掏出烟递过去,脸上堆着笑:“同志,您再仔细看看?我们这都是赶着晴好天采的,摊晒过的,早上那点露水早就该散了……”
检测员挡开沈卫国递过来的烟,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说超标就是超标!
规矩就是这样!
你们卖不卖?不卖后面还有那么多车等着呢!”
沈文勤也下了车,他没有像父亲那样说好话,而是走到车斗旁,冷静地开口:“同志,您取样是不是太随意了点?只在最外面、最容易受潮的地方抓一把,这不能代表整车的质量吧?”
说着,他踮起脚,探身从货斗中间、底部等不同位置,分别抓了几把棉花出来,摊在手心里,“您看这些,纤维长度明显够一级棉标准,色泽也白,手感干燥。
而且,前面那几辆车,我看也是早上来的,露水可能比我们还重,怎么他们就能定二级甚至一级?”
检测员被一个半大孩子当众质疑,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你个小娃娃懂什么!
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三级,爱卖不卖!”
眼看僵持不下,跟在车队后面的小舅白启兵从自己那辆拖拉机的驾驶座后面缝隙里,摸出一条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动作麻利而隐蔽地塞到了验级员手里,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低声道:“同志,辛苦了,天冷,拿着暖暖手。”
检测员捏了捏报纸里的硬条轮廓,脸上瞬间冰雪消融,什么也没说,极其自然地把东西揣进了宽大的工装怀里。
然后他掏出单据本,刷刷几笔,写上了“一等”
,撕下来递给白启兵:“行了,进去吧,按指示开到三号卸花台。”
沈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沈文勤看着小舅和检测员之间那套行云流水的“操作”
,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终究没有出声。
几辆车顺着检测员指引的方向,缓缓驶入了轧花厂大院。
厂区内更是喧闹,巨大的轧花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中棉絮飞舞得更密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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