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延寿3日(第2页)
还能陪爷爷一段时间,还能给爷爷讲一讲肺癌、肺小结节术前术后脉象变化,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许文元把白服脱掉,搭在肩膀上,也没回科室直接大步回到家里。
爷爷住在医院旁边龙新小区的高级平房,离医院不远,十分钟也就到了。
出了医院侧门,午后白花花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马路对面是五层的红砖楼,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服被单。
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杵着磕头机,漆皮斑驳,巨大的驴头正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点着。
这就是1999年的油城,楼是给人住的,地底下是油,抽油的机器就杵在人的眼皮子底下,谁也不觉得奇怪。
拐进楼区,很快就看见一排高级平房。
红砖围墙一人多高,黑色大铁门敞着,能看见里面规整的小院。
说是高级,无非是面积大些,有独立小院。
墙上刷的淡黄色涂料已斑驳,露出底下的红砖。
屋顶是斜坡的,铺着暗红色的瓦,瓦缝里长出几丛倔强的野草。
有的人家院墙边,开出了一小畦地,稀稀拉拉种着几行葱和小白菜。
在这油味弥漫的地方,那点绿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认真。
平房沉默地趴在地上,被前后楼房的影子压着,像几头伏地休息的老牛。
最靠边那户的院门虚掩着。
许文元推门进去,院子里有棵杨树,树荫浓得化不开,在地上洇出一片墨色的凉。
树荫底下摆着一张老藤躺椅,许济沧就歪在里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褂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瘦得见骨的手腕。
手里捏着一把蒲扇,却没扇,只松松地搭在腹部。
午后斜阳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点光斑,在他脸上、身上缓缓移动。
他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安静得像一尊被时光摩挲温润了的旧木雕。
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清癯风骨,可那层皮肉却松了,垮了,透着一股灰败的晦暗。
不是黑,也不是黄,是像旧宣纸被潮气慢慢浸透后,那种了无生气的、沉郁的暗。
风过,杨树叶子沙沙响,几片早早落下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他肩上、膝头,他也懒得拂。
他就那么躺着,在满院寂静的阴凉里,等最后那点光从身上挪走。
许济沧脚边的阴凉地里,卧着一只大猫。
它被一根细铁链松松地拴在杨树脚下,铁链很长,容它在树荫圈出的范围内自在活动。
这家伙个头不小,一身灰褐色的皮毛带着冬日的厚实感,耳尖那撮黑色的耸毛偶尔机警地微微一动。
它不像猫狗那般驯顺,即便卧着,身形也透着一股山野里带来的紧绷线条。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望向躺椅上老人时的目光,竟奇异地收敛了凶性,只剩下懒洋洋的温顺。
它见许文元推门进来,只是掀了掀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低呜,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又将下巴搁回交叠的前爪上,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地面。
“爷爷,我回来了。”
许文元近乡情怯,声音微微颤抖。
“哦?这才几点,你怎么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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