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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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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气味——苦涩的,焦香的,带着一种被烘焙过的、被研磨过的、被热水冲泡过的、从咖啡机的蒸汽喷嘴里喷出来的、弥漫在“龙鲸”

号指挥舱的红色灯光和跳动的仪表盘之间的——气味,从鼻腔钻进去,顺着气管往下走,走到肺里,走到血液里,走到大脑最深处的某个角落,把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那些画面——赵远航递过来的那杯咖啡,潜望镜里致远号倾斜的舰体,声纳里传来的鱼雷航迹,传送门开启时的那道白光——全部,从那个角落里,唤醒了过来。

“导弹准备。

咱们给漂亮国放烟花。”

海面上,致远号虽然身负数弹,侧面在漏水,甲板上有弹坑,舰桥的玻璃碎了大半,烟囱上全是弹孔,黑烟从每一个洞里涌出来,像一头浑身是伤的、还在喘气的、还在冲锋的、不会倒下的老兽。

但速度依然不减。

十四节,十五节,十六节。

它的锅炉舱里,炉火在烧,水在沸腾,蒸汽在管道里奔涌,推动着那台一百三十六年前的蒸汽机,以它最大的、最后的、不肯停下来的力量,转动着螺旋桨。

它的舵手站在舰桥上,手攥着舵轮,指关节泛白,青筋暴起,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根越来越近的、灰黑色的、几百米高的塔尖。

它的炮手们站在炮位上,浑身湿透,脸上有硝烟的痕迹,有海水的盐渍,有被弹片划破的伤口,血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过眼角,流过颧骨,流过嘴角,他们没有擦。

他们在装填炮弹,一发,一发,又一发。

真正历史上,他也曾这样冲向过吉野号。

1894年,黄海,大东沟。

致远号在弹尽粮绝、船体严重倾斜、邓世昌左腿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的情况下,开足马力,朝日本联合舰队的吉野号冲去。

那是自杀。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自杀。

邓世昌知道,致远号上的水兵们知道,定远号上的刘步蟾知道,整个北洋水师都知道。

但他们没有停。

致远号没有减速。

它冲向吉野号,像一支被射出去了就不会回头的箭,像一个被点燃了就不会熄灭的火把,像一头受伤了就不会倒下的巨兽。

然后“龙鲸”

号来了,鱼雷击沉了吉野号,致远号活了下来,多活了一百三十六年。

而今天,他以同样的姿态,冲向漂亮国的平台。

黑烟滚滚,炮声隆隆,船体倾斜,甲板漏水,弹痕累累。

但它的速度在增加,它的方向没有变,它的龙旗还在飘。

这一次,不是去自杀,而是在进攻。

“开火。

开火。

开火。”

邓世昌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从致远号的舰桥上,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上,从2130年天津港东边的太平洋海面上,从“龙鲸”

号指挥舱的电台扬声器里,一声,一声,又一声。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被硝烟熏的,被海风吹的,被一百三十六年的沉默压的。

但那个“开火”

——那个从胸腔最深处、从横膈膜的极限、从肺泡的最后一丝空隙里,被挤压出来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开火”

——一百多年了,这坚定有力的开火声,从来未变。

未来的战场上,一艘退役的潜艇和一艘一百年前的古董,在未来的海上,和落日计划在厮杀。

没有天幕,没有电磁炮,没有量子雷达,没有精确制导导弹。

只有一艘黑色的、流线型的、机械控制的、用旋钮和阀门和拉杆和手柄驱动的核潜艇,在水下,用鱼雷和导弹,瞄准着落日计划平台的基座。

只有一艘黑色的、冒着黑烟的、挂着龙旗的、用蒸汽机和螺旋桨驱动的铁甲舰,在水面,用主炮和副炮和速射炮,轰击着落日计划平台的塔身。

2130年的武器,1894年的武器,在2130年的战场上,在漂亮国落日计划的天幕下面,在太平洋的海水和十一月的海风中,在一百三十六年前和一百三十六年后的时间线交汇的那个点上,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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