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7页)
我看着赵远航。
我的脸上也全是水。
从额头上淌下来的,从眼角渗出来的,从鬓角滑下来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海水——从海里被捞起来的时候沾在脸上的、被浪花溅到脸上的、被海风吹到脸上的、咸涩的、冰冷的、永远不会干的海水。
救生艇在浪尖上又被抛起来了一次,又摔了下去。
天津港的轮廓在视线里一点一点地变大。
码头上那些裂开的口子,那些扭曲的、断裂的、锈迹斑斑的钢筋,那些倒塌的、半倒塌的、墙上有裂缝的楼房,广场上那些蓝色的、绿色的、橙色的帐篷,天幕边缘那条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站满了人的街道。
一切都在变大,变近,变得清晰。
变得触手可及。
我冷静地说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海浪声、风声、桨声、心跳声的包围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像一枚钉子,被锤子狠狠地、稳稳地、不偏不倚地,扎进了救生艇里这十几个人之间的、湿漉漉的、咸涩的、冰冷的空气中。
“还打吗?”
赵远航的桨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吓到了的停,是那种——在听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的、需要他回答、但他需要时间想一想怎么回答的问题时,手里的桨本能地、下意识地、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继续划。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左臂还是不怎么动,只有右臂在划,每划一下,身体就往左边歪一下,然后坐直。
“继续打?我们没船了。”
他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我听清楚。
平静的,像在念一份技术报告。
但那份技术报告的最后一行,是一个**,不是问号。
我看着他。
救生艇在浪尖上又被抛起来了一次。
天津港的轮廓在我的视线里晃了一下,码头上那些站着的人,那些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站在天幕边缘的人,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了。
只是一瞬间。
然后救生艇又摔了下去,那些人的脸又模糊了。
“不。
我们还有船。”
话音刚落,天津港的码头上,在那个裂开了口子的、钢筋扭曲的、断裂的码头上,在那片蓝色的、绿色的、橙色的帐篷旁边,在那条天幕边缘的、站满了人的街道的前面——两艘船出现了。
不是从海面上开过来的,是停在那里的,一直停在那里的,从我们出发之前就停在那里的,从几个月前、几年前、从一百三十六年前就停在那里的。
“龙鲸”
号。
黑色的,流线型的,没有桅杆没有烟囱没有火炮的核潜艇。
指挥台围壳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可以打开和关闭的舱门。
它的外壳上有被海水浸泡了几十年的痕迹,有被鱼雷命中过的、被修补好的疤痕,有被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那道传送门带走的、又被带回来的、谁也无法解释的、刻在金属深处的纹路。
它静静地浮在码头上,像一头沉睡了几十年、终于被什么声音唤醒了的、还在揉眼睛的、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来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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