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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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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手被滚烫的炮管烫伤了,虎口裂开了,指甲脱落了,但他们没有停。

致远号冒出滚滚浓烟,向远处跑去。

不是逃跑。

是撤退。

是带着三个从海里捞上来的龙国人,离开这片被漂亮国海军封锁的、被探照灯照亮的、被炮火和鲜血填满的海域。

致远号的轮机舱里,锅炉工们正在拼命地往炉膛里添煤,汗水混着煤灰从他们的脸上淌下来,背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印出嶙峋的肩胛骨。

烟囱里喷出的黑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像墨汁一样的尾巴。

地平线上出现了龙国航母编队群的灯光。

不是一盏,是很多盏。

远远的,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像一串被谁挂在黑暗中的、正在缓缓移动的、白色的、金色的、红色的灯。

航空母舰,驱逐舰,护卫舰,补给舰,潜艇。

它们排成了战斗队形,正在全速向这片海域驶来。

舰载机的灯光在天空中闪烁,像一群正在归巢的、发光的鸟。

远远地往回看去,北洋舰队只剩最后一艘船了。

济远号。

那艘在甲午海战中幸存下来的、被日本联合舰队俘获的、被编入日本海军序列的、最后不知所终的巡洋舰。

它还在海面上,还在开炮,还在以它那不到十五节的最大航速,朝漂亮国驱逐舰的方向冲去。

它的舰体上全是弹孔,甲板上着火了,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整艘船照得通体透红。

它像海上的烟花。

不是节日里放的那种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绽放的、转瞬即逝的烟花。

是另一种烟花。

是铁与火的烟花,是血与海的烟花,是一艘船用它的龙骨、它的装甲、它的炮管、它的一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这片不属于它的、比它晚生了将近两百年的海面上,燃烧出的、最后的、最亮的、最短暂的光。

沈敬尧默默地闭上眼睛。

他站在致远号的甲板上,浑身湿透,军装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

他的脸在致远号那盏昏黄的探照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紧抿着,眼睛闭得很紧,紧到眼角出现了细密的皱纹。

他没有哭,没有流泪,没有任何可以被看见的悲伤。

他只是闭上眼睛,把那个正在燃烧的、正在沉没的、正在从海面上消失的济远号,从他的视野里,从他的记忆里,从他可能仅剩的、最后的、唯一还属于他的东西里,关在了外面。

而我就这么看着。

我看着济远号越冲越近,越冲越慢,越冲越小。

它的炮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星,从零星变得沉默。

它的火光从一团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

海水淹过了它的舰艏,淹过了它的前主炮,淹过了它的舰桥,淹过了那面还在燃烧的、还没有倒下的、还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龙旗。

最后一艘北洋舰艇沉没了。

消失在海面上,消失在水面下,消失在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被炮火翻搅的、被鲜血染红的海水中。

海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一些漂浮的碎片,几件被遗弃的救生衣,和一面还没有完全沉下去的、还在水面上漂浮的、被烧掉了一半的龙旗。

是的。

北洋水师穿越了。

它们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深处,穿过那道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在哪里、由什么力量开启的传送门,来到了这片2130年的、太平洋中心的、被漂亮国海军封锁的海域。

它们穿越了所有的岁月,所有的海水,所有的被遗忘和被铭记,来到这个它们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被理解的时代。

然后刚到这里,就被团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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