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11页)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东西——不可置信。
那种不可置信不是对局势的不可置信,而是对某种更深的、更根本的、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的不可置信。
他无法想象,自己忠实的漂亮国,居然是这样的。
他在漂亮国待了多少年?从二十一世纪叛逃过去,到2130年的今天,至少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里,他替漂亮国做了多少事?他带去了龙国海军核潜艇的核心机密,他帮漂亮国建立了一套又一套针对龙国的数字监控系统,他在联合国推动通过了《全球数字主权让渡协议》,他让漂亮国在他的帮助下牢牢地攥住了全世界一百九十三个国家的数字命脉。
他是漂亮国最锋利的刀,最忠诚的狗,最好用的棋子。
现在,这把刀,这条狗,这颗棋子,站在漂亮国最骄傲的工程——落日计划——的塔顶上,被漂亮国的士兵用枪口指着,被漂亮国的军官在广播里宣布为“unauthorizedindividual”
,被漂亮国海军舰艇上的探照灯锁定着,被漂亮国这个他为之奉献了一百多年的国家,像丢掉一个用完了的垃圾一样,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可能是一句话,可能是一声叹息,可能是一滴还没有来得及变成眼泪的、滚烫的水。
昔日和他并肩作战的军官,如今正站在塔下,对着他咆哮。
那个被他用枪柄砸晕的准将已经醒了,他站在第六层工作平台上,仰着头,手里拿着扩音器,用沙哑的、被海风吹散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youaresurrounded.thereisnoescape.surrendernowandyouwillbetreatedaccordingtothegenevaconvention.irepeat,surrendernow——”
日内瓦公约。
沈敬尧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我分不清那是想笑还是想抽搐。
漂亮国最开始还是枪杀记者。
那些在平台上乱跑的、没有正确id的、被怀疑是“奸细”
的人,被一个一个地射杀。
一声枪响,一个人倒下。
再一声枪响,又一个人倒下。
有节奏的,有选择的,像是在执行某种经过了精确计算的、冷酷但“干净”
的清除程序。
然后是用机枪扫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那些站在平台各个角落的漂亮国士兵突然同时举起了手中的自动步枪,对着人群密集的地方,扣下了扳机。
不再是点射,不再是瞄准,而是——扫射。
连续的、不间断的、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扫射。
人群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拖着被打断的腿在地上爬,留下一道一道暗红色的、在应急灯下泛着诡异光泽的痕迹。
最后直接改成了榴弹。
榴弹发射器那沉闷的、像心脏被重击了一下的声音,从平台的各个方向传来。
每一发榴弹落地,都会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火光中有碎片在飞,有人体在飞,有被炸碎的摄像机三脚架在飞。
刹那间,血肉横飞。
一个记者的身体被榴弹的冲击波抛上了十几米的高空,在应急灯的光柱中翻滚了几圈,然后重重地摔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湿漉漉的、沉闷的声响。
他的相机还挂在他的脖子上,镜头碎了,机身变形了,快门线像一根被扯断的血管,垂在他的胸口。
一个记者被炸成了几片。
不是比喻,是真的——几片。
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隔着至少五米的距离,他的左臂在更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没有了电池的录音笔。
他的脸还是完整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是在说一句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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