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3页)
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夜光风筝在天空中飘着,像一群发光的鱼。
我们跑过那些风筝的阴影,跑过那些拍照的游客,跑过那些卖糖葫芦和烤红薯的小摊。
赵远航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被风吹开了所有伪装之后,露出的、最本真的、最年轻的、最像他自己的东西。
跑过了长安街。
街灯在头顶上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我们在这条河流下面奔跑,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
我的肺在燃烧,我的腿在燃烧,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
但那种燃烧不疼,那种燃烧是甜的,是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糖的时候舌尖上炸开的那种甜,是十八岁第一次摸到潜艇舵轮的时候手心传来的那种甜,是四十岁第一次在“龙鲸”
号的指挥舱里下达“下潜”
命令的时候喉咙里涌出的那种甜。
我们跑了很久。
久到我分不清方向,久到我忘了我们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
我们只是跑,跑过一条又一条街,跑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北京的夜晚在我们的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没有边际的地图。
然后赵远航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家酒馆门口。
那是一家很小的酒馆,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只亮着“酒”
字和“馆”
字的半边。
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有几桌客人在喝酒聊天,空气里有烤串的烟火气和啤酒的麦芽香。
赵远航站在那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红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血液在年轻的血管里奔涌得太快了。
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病号服的扣子跑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
他抬起头,看着那家酒馆的招牌,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走,进去喝爽了再回去。”
我看着他。
三十二岁的赵远航,站在一盏半明半暗的路灯下面,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光——那不是七十三岁的赵远航眼睛里会有的光。
七十三岁的赵远航眼睛里只有平静、从容和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淡然。
但三十二岁的赵远航,眼睛里有火。
“你疯了?”
我说,“我们几十年没喝过酒了。”
“对。”
他说,“所以今天要喝爽了。”
“你的肝——”
“我的肝三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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