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是恐惧?悲伤?还是无助?
所有的药物,都只能暂时控制住病人的情况,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急性的内脏衰竭会顷刻间要了人命。
如此恐怖的病毒,就活跃在病房里的每一寸空气里,活跃在病人的每个呼吸、每个细胞里。
死亡与医护人员的距离,只隔了薄薄的一层面罩。
尽管刚才在给病人插管、上呼吸机、吸痰、换洗、打针的时候,姑娘们一点都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想过万一防护罩破裂,她们自己也会被死神掐住。
可是现在,刚刚一交接完,换班的当下,一离开病人的视线,她们就崩溃了。
她们都是在呼吸内科工作了六七年的老护士了。
可是一夜之间,在她们手上,同时有这么多生命逝去,还是第一次。
尤其是——其中一个刚刚被她们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的女病人,得知自己新婚才五天的丈夫,在她醒来前的半小时,抢救无效永远离开她时,原本已经虚弱到极致的她,忽然如同被恶魔附身,病房里放声尖叫,歇斯底里痛哭,不断挣扎着要爬起来去看他,她不相信,怎么一夕之间,就家破人亡。
亲爱的人,已经与她隔了阴阳。
三个护士上阵都按不住她,她疯狂地扯掉呼吸机奋力挣扎,大口的鲜血顺着她的嘴唇喷涌而出,来不及抢救,她就头一歪,抽搐着倒下,骤然停止了呼吸。
那惨烈的画面,令其中一个小护士,当场就瘫在地上。
交完班,从病房出来,层层消毒,反复洗手浸泡消毒液的时候,方鸣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停地颤抖。
刚刚有五条生命,从这双手上无声无息地流失了,与这个世界诀别,沉入永恒的无边的黑暗中。
他只觉心力憔悴、呆呆看着镜子里,嘴唇发青、眼眶凹陷的自己,恍惚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
方鸣像行尸走肉般,摇晃回自己的宿舍。
这是一个完全隔离于外界的传染医院,所有的医护人员都不能离开这里。
相当于,他们也被变相隔离了。
只是这隔离一定程度上是自愿的。
一时间,他耳边回荡着那些被强制送到这里隔离的病人的哭叫,他们哀声绝望地捶打房门,要求放他们出去。
人人都怕一进入这里,就再也出不去了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紫色天幕上稀稀疏疏的冷淡星光——这样清明的夜空,自己还有命一直一直看下去吗?作为主动请愿来医院救人的医生,他知道肩上的重担,身为医者的使命感,令他不敢退缩。
是的,他怕一犹豫就会害怕。
此刻,精疲力竭地他倒在硬邦邦的单人床板上,灵魂与身体都倦乏极了,可怎么也无法合眼,一闭上眼,那些垂死挣扎的面孔就会出现。
他掏出手机,录了一段音,将所有病人的情况、发病症状、死亡症状和治疗方案、治疗效果都梳理了一遍。
然后他将这段录音发送给徐知宜,在录音的最后,他对徐知宜说:“小宜,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从这里出去。
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大的勇气,能够一直坚守在这里。
但是,请你一定要找到办法,救救这些人,救救我们大家!
拜托了。”
收到这段录音的时候,徐知宜已经又在实验室熬了整整两天。
48小时不吃不喝,累极了,就蜷缩在地上,打个盹儿。
为了防止病毒外泄,实验室的气压要保持在负40帕特,再加上密不透风的防护行头,原本一两个小时可以完成的工作,在这里要用四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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