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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佃农(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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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流进那片燃烧的荒原,仿佛一场迟到太久的甘霖。

尽管这甘霖稀薄得可怜,却足以暂时安抚那头咆哮的怪兽。

就在这稀薄的米汤触碰到舌尖的瞬间,另一段记忆如闪电般击中了他。

那是属于“初三”

的记忆。

记忆里,少年因为能喝到这样一碗“浓稠”

的米汤而欣喜若狂,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纯粹的幸福。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在他体内激烈地碰撞着:一个灵魂在为这食物的粗劣而悲哀,另一个灵魂却在为这“恩赐”

而感激涕零。

他几乎要精神分裂。

喝完米汤,他踉跄着走出茅屋。

屋外,冷冽的秋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满这个萧瑟的院落。

院角,斜靠着一把磨得光滑的旧锄头。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握住了那冰冷的木柄。

嗡——

一股奇异的震动从掌心传来,瞬间流遍全身。

那不是幻觉,是肌肉的记忆。

他的手臂,他的腰背,他的双腿,都在这一刻记起了这把锄头的重量,记起了挥舞它时肌肉该如何发力,记起了长时间劳作后,腰椎那熟悉的、令人绝望的酸痛。

这具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清楚,如何与土地进行一场又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更多的记忆涌了上来。

关于夏日的暴晒,关于秋日的抢收,关于将一担担沉甸甸的谷子送到地主家的粮仓时,管事那张轻蔑的脸。

他想起来了。

秋收已经结束了。

作为佃农,他们家辛苦一年的收成,有六成,不,是苛捐杂税加上地主层层盘剥后的七成,都变成了“租粟”

,被运走了。

剩下的三成,要留足明年的种子,再缴纳各种名目繁多的“人头税”

、“杂役钱”

,最后剩下的……就是墙角那个小小的、干瘪的粮食口袋。

那点小米和杂粮,要支撑这个三口之家,度过整个漫长而严酷的北方寒冬。

绝无可能。

“初三”

的记忆里,充满了对冬天的恐惧。

那是一种具体的、每年都会降临的、会活生生吃人的恐惧。

无用的先知

父亲从另一间更破败的窝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破损的农具,就着月光,用一块石头笨拙地敲打着,试图修复它。

他一边敲,一边用一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语调,低声咒骂着。

“……这杀千刀的世道……正统十年了,税一年比一年重,活路……活路是一天比一天窄……”

“正统十年。”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那被饥饿和混乱占据的脑海中,炸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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