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打铁(第2页)
十六岁的脊梁,弯成一道被拉满的硬弓。
古铜色的皮肤下,每一束肌肉纤维都因发力而贲张,如河床下被水流冲刷得圆滑而坚硬的卵石,清晰地隆起。
他的双手指节,死死地扣住风箱那根被汗水和岁月浸润得油光发亮的木柄。
那木柄仿佛有了生命,与他掌心的纹路严丝合缝,传递着一种沉重而真实的力量感
。
商砚辞的脑海里,却在进行着一场冷静到极致的分析。
他手中的,是一具最原始的单动式风箱。
每一次全力推出,牛皮气囊将空气压入炉膛,但每一次拉回,气囊吸气,炉火的供风就会出现一个短暂的、致命的空窗期
。
这导致炉温波动,不仅浪费燃料,更无法为高品质的冶炼提供稳定、持续的高温环境。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双动活塞式风箱。
一个简单的圆筒,一个带有密封皮碗的活塞,两端各设一个进气阀和出气阀。
这样一来,无论是推还是拉,活塞的两端总有一端在向炉膛供气,形成一股源源不断、压力稳定的气流
。
这个设计,早在战国时期便有雏形,却从未被真正优化和普及。
他甚至能立刻在脑中构建出完整的图纸:木制的气缸,用浸油的牛皮做活塞环,简单的翻板式阀门……成本低廉,效果却能产生质的飞跃。
这个想法让他内心一阵灼热,甚至超过了炉火的炙烤。
这就是他的优势,一个现代工程师,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与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呼——嘎——呼——嘎——
这不是呼吸,这是风箱濒死的咆哮,低沉、粗糙,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穿透脏腑的摩擦声。
巨大的牛皮气囊在他一推一拉间,驯服地塌陷、鼓胀,将生命的气息强行注入炉膛深处
。
每一次推送,他都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力量从紧抓地面的脚掌升起,通过拧转的腰腹,汇聚于双臂,最终轰入那具沉默的器械。
这是一场角力。
风箱在反抗,内部的气压试图将木柄弹回,而商砚辞用胸膛抵住它,用肩膀的重量驯服它,仿佛在驯服一匹不肯就范的野马
。
汗水,不再是一滴一滴地流淌。
它们从他短硬的发梢甩出,从他绷紧的下颚线成股淌下,在他脚下积着薄灰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旋即被高温蒸腾,留下一丝咸腥的气息
。
炉火是唯一的光源,将他起伏的背脊映照成一座流动的山脉,明暗交界线锐利如刀锋。
迸溅出的火星,像泼向夜空的熔金,撞在他赤裸的臂膀上,烫出细微的“嗤”
声,他却浑然未觉
。
他的世界,已缩小到这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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