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龙抚逆鳞进退维谷
御案之上,奏疏堆积如山。
并非边关告急,亦非灾荒请赈,几乎全是针对皇帝欲向“广源号”
派驻内臣一事的谏诤、批评乃至直言不讳的抨击。
朱瞻基面沉如水,指尖划过一份份措辞或激烈、或沉痛、或引经据典洋洋洒洒的奏本,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陛下!
内臣监临商贾,非盛世之象!
汉末黄门之祸,唐时宫市之弊,皆由兹始!
陛下欲效灵、献乎?”
“广源号虽有献技之功,然其本乃民间私产。
陛下以疑罪之,未审而先夺之,合乎大明律乎?合乎圣人教化乎?”
“陛下若因前日臣等谏言国本,心有不豫,大可明示臣等!
焉可以朝廷公器,泄一己私愤,行此与民争利、徒惹物议之事?臣等惶恐,伏乞圣心三思!”
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钢针,刺在朱瞻基的心头。
他试图“冷处理”
,将最初几批奏疏留中不发,意图让这些聒噪的臣子看清他的决心,知难而退。
然而,他低估了“广源号”
背后所牵扯的利益网络之深之广,更低估了文官集团在维护自身利益和所谓“道统”
时所能爆发出的惊人能量。
抗议的奏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多。
科道言官几乎全员出动,六部之中亦有侍郎、郎中等官员附议,甚至个别阁臣虽未明言,但其门下清流已然发声。
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压力,通过这雪片般的纸张,汇聚成汹涌的暗流,猛烈地冲击着乾清宫的宫门,冲击着年轻皇帝的权威和心防。
朱瞻基独坐于空旷的大殿内,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自幼聪慧,得太祖、成祖喜爱,随祖父征战,见识过沙场铁血;他登基以来,挫败阴谋,平定北疆,整肃朝纲,自认雄才大略不输先人。
他一直以为,帝王权术,乾坤独断,尽在掌握。
可如今,面对这铺天盖地、有理有据(至少表面上是)的汹汹物议,他猛然惊觉,自己这位九五之尊,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强大。
他的意志,在这张由无数官僚、士大夫、以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共同织就的巨大罗网面前,竟显得有些……步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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