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驴踩碎的月亮
一九九二年的夏夜,高密东北乡的热,不是城里电扇摇出来的那种虚浮的燥,是从地心里钻出来,裹着万年泥土腥气和腐殖质味道的、沉甸甸的闷。
日头悬在天上时,像个烧透的白铁砣子,把上官屯的土坯房、泥巴路晒得嗞嗞冒烟,墙根下的土狗吐出舌头,拉风箱似的喘,连最讨人嫌的绿头苍蝇都懒得飞,趴在晒裂的河滩淤泥上,翅膀耷拉着。
等到日头沉进西边那片望不到边的高粱地,热气却没跟着溜走,反倒像被一张无形的大锅盖严丝合缝地捂住了,从泥土的缝隙里、干涸的河床底下、家家户户冒着柴火烟的炕洞里,一股脑地往外渗——渗进人的汗毛孔,黏在光脊梁上,搓一把,能搓出细长的黑泥卷儿,闻着有一股子汗馊气混合着庄稼汁液的、活生生的腥腻。
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年纪比村里最老的万福老汉还大,虬结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着,像把破了边的巨伞,荫蔽着底下那片被鞋底和屁股磨得油光锃亮的土地。
树干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掉了大半瓷的铁皮广播喇叭,白天还嘶哑地喊着县里关于抗旱保苗的通知,夜里就彻底哑火了,只剩下树底下那一大片光膀子的男人和穿着补丁摞补丁大襟褂子的女人。
男人们露出古铜色的、被太阳晒得爆皮的脊梁,有的脊梁上还带着白天扛锄头磨出的深紫色茧子,有的沾着晚饭时滴落的玉米糊糊,已经干涸发硬。
女人们手里的蒲扇拍得“噼啪”
作响,既是扇风,也是驱赶那些嗅着人味而来的蚊蚋,拍在自家孩子光溜屁股上的力道,比拍苍蝇还狠。
这混杂的声响,在夜色里织成一张热闹而又疲惫的网。
“听说了没?村西头老蔫家的母猪,前儿个夜里一窝下了十三个崽!”
快嘴李二婶的嗓门最亮,像一把锥子,刺破了夜的沉闷。
她手里的蒲扇指向西边,脸上的褶子因为兴奋挤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我后晌去看了,那老母猪瘦得就剩下一副骨架撑着皮,可那些崽儿,嘿,个个肉滚滚,像会动弹的灰土球,挤在麦草堆里哼哼唧唧,老蔫乐得差点没把旱烟杆子塞进鼻孔里!”
“十三个?能活下来一半就算它老蔫家祖坟冒青烟喽!”
蹲在树根阴影里的万福老汉吧嗒着旱烟袋,铜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年头不好,天旱得邪乎,人都快喝不上稀的了,猪崽比半大小子还吃食,金贵着哩!”
“老蔫有啥秘方?莫不是偷偷给母猪喂了啥仙丹妙药?”
旁边的王光棍凑过脑袋,光着的膀子上还沾着几根草屑,眼睛贼溜溜地瞟着李二婶手里起伏的蒲扇,仿佛想蹭点凉风。
“能有啥秘方?还不是天天起早贪黑,去北河套那边割野苜蓿?掺上点磨碎的玉米芯子,就是牲口的口粮了。”
李二婶撇撇嘴,蒲扇扇出的风带着老槐树叶的苦涩气息,“不过话说回来,北河套那地方的野苜蓿也真是邪门,今年雨水少得可怜,别处的地都旱得裂了口子,就那儿一片,还绿汪汪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人群里的说笑声、议论声、蒲扇拍打声,混杂着孩童的哭闹,像一团发酵的面团,在热烘烘的夜色里膨胀、翻滚,却飘不到村后那片被遗忘的河套——那是上官屯一块沉默的伤疤,除了偶尔去放牛割草的孩子,平日里,连狗都懒得去。
河套边的月亮,和村东头老槐树顶上看到的,全然是两副面孔。
老槐树上的月亮,被枝枝桠桠切割得支离破碎,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河套边的月亮,却是浑圆、完整的一个,像刚从铁匠炉里夹出来的、烧得白热的铁饼,铆在墨蓝绸缎般的天幕上,连周围几缕薄云,都被镀上了一层冰冷的蓝辉。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河滩上,那些历经河水冲刷的鹅卵石,白的像鸡蛋,黄的像元宝,有的表面还带着湿润的水迹,反射着清冷的光,晃得人眼晕。
河水是活的,不是死水潭里那种令人窒息的腐臭,它带着一股蛮劲,哗哗啦啦,执着地向南流淌,水流撞在凸起的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岸边的野草叶上,瞬间凝成一颗颗冰凉的珍珠。
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得多:有河水特有的腥甜,那是刚从上游冲下来的小鱼小虾和微生物的味道;有岸边野蒿草被晒蔫后散发出的、沁人心脾的苦味;更远处,那片沼泽地飘来腐殖质的、如同沤烂的豆荚混合着死鱼腥气的味道,闻着怪异,却透着一股原始、野性的生命力。
孙秀梅就是在这个时候,像一尾习惯了在幽暗水底活动的鲶鱼,悄无声息地从河滩茂密的芦苇丛里滑了出来。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透光的粗布小褂,下面是一条同样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裤衩。
她的脚踩在冰凉滑腻的鹅卵石上,起初被激得打了个哆嗦,但踩久了,反而从石头深处感受到一丝白天储存下来的、若有若无的温乎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