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旧岸新水
半个月后,沪市的冬天已经褪去了初来时的凌厉,梧桐枝头的芽苞还没鼓起来,但风里的湿冷不再往骨头缝里钻了。
林墨站在苏州河一座老桥的桥头,望着对岸那排刷着灰色涂料的旧厂房。
身后是李干事和周明,两人手里各拎着一个文件袋,相机斜挎在肩上,镜头盖已经拧下来了。
这几天跟拍下来,周明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林墨在某处停下来超过十秒钟,他就开始找角度。
林顾问,李干事的语气里有种掩不住的按捺,这是今天第三个点了,徐书记安排的这条路线,比我们自己之前踩的那条路顺畅太多了。
他能在这个时候上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上面有人。
他安排事,是能让人省力走快路的。
林墨抬步往桥对岸走去,走吧,看看这一家。
苏州河沿岸的老木作作坊,集中在桥东几百米的一段河岸上。
这一片在民国年间是沪市木器行最密集的地方,大大小小的作坊沿河排开,原料从水路运来,成品也从水路运走,河面上常年漂着锯末和刨花。
如今大部分作坊已经改成了仓库或民居,只留下零星几家还在经营。
林墨要看的这一家,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旧招牌——顾记木作,字迹是用墨笔直接写在木板上的,笔锋遒劲,有些年岁了。
铺面比林墨想象的要深,前厅摆着几件做好的成品,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都是红木的,桌面的漆色温润如镜面,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木梁。
厅堂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漏出锯末和刨花的气味。
负责的是一个顾姓老头,矮胖身材,手上全是老茧。
他听说是徐书记安排来的,态度不冷不热,领着林墨穿过前厅进了后院。
后院是三间打通的老厂房,空间比前厅开阔得多。
我父亲呆在这铺子就有七八十年了,我十四岁跟着他学,如今也干了四十多年。
顾师傅从墙角抽出一把椅子的半成品,椅背的弧度已经成形,榫头也开好了,还没上胶,你摸摸这个。
林墨蹲下来,手指沿着椅背的弧线走了一遍,又在扶手与椅腿的交界处停住。
这个弧度,林墨的声音不高,指腹在木料表面来回比量了一下,跟你们上一代做的那些椅子不一样,坐上去的支撑位置往后移了。
这是为了迎合欧洲人的体型?
顾师傅眼睛亮了一下,咦很少见有人就看出来了。
我做这把椅子的时候,是按外国人的体型调的。
他们比我们高,比我们重,重心位置跟咱们不一样。
以前的海派家具,就是把这个细节吃透了,才让外国人买账。
你们把榫头加长了,方便拆装运输,但又在榫头末端留了一个小角度,装好之后越坐越紧。
这个设计,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外国人那里学来的?
顾师傅没有急着回答,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凿子,在手里掂了掂,我师傅教的。
他说外国人喜欢自己动手装家具,我们把榫头做长一点,让客人自己敲进去,体验感好。
但敲进去之后,角度锁死,就松不开了。
林墨拿起那把椅子的扶手,翻过来看底部。
榫头的末端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斜面,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摸过去能感觉到那一道细微的角度变化。
这个设计,比单纯的加长榫头高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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