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匹夫有责
救治张公之后,胡老扁回到医馆,已是后半夜。
远处的炮火声未曾停歇,如同这座城市的悲鸣,一声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毫无睡意,点亮油灯,坐在诊桌前,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只为切脉、施针、捣药而沾染草木清香的手,如今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气息。
张公的命,暂时是保住了,依靠的是他精湛的医术和师门秘药。
但胡老扁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充满了更深的沉重。
一个张公救回来了,可此时此刻,在闸北、在虹口、在浦东,在每一寸被战火灼烧的土地上,又有多少如同张公一样的将士、平民,正在流血,正在死去?他这双手,又能救得了几人?
“医者父母心”
,这是他自幼学医时,师父便谆谆教诲的。
以往,他理解这句话,是要对每一位前来求诊的病患,无论贫富贵贱,皆一视同仁,尽心救治。
可如今,当整个国家、整个民族都陷入了这场空前的浩劫之中,当病患不再是单个的个体,而是成千上万在战火中哀嚎的生灵时,这“父母心”
又该如何安放?难道只能困守在这方寸医馆,等待零星伤者上门,做些杯水车薪的努力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无力感,啃噬着他的内心。
接下来的日子,淞沪会战进入了极其惨烈的阶段。
中日双方投入兵力逾百万,在上海市区及周边郊区反复拉锯、争夺。
每日里,枪炮声、爆炸声、飞机俯冲投弹的尖啸声不绝于耳。
报纸上(当还能送达时)充斥着前方战况的报道,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闸北化作一片火海,南市亦遭猛烈轰炸,无数难民扶老携幼,哭喊着涌向相对安全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租界内外人满为患,秩序濒临崩溃。
胡老扁的医馆,几乎彻底变成了一个战地救护站。
送来的伤者不再仅仅是流弹所伤的平民,更多的是从火线上抬下来的伤员——有穿着褪色军装的国军将士,也有穿着杂色衣服的保安团、壮丁,甚至还有一些在与日军巷战中负伤的平民义勇。
他们有的断手断脚,有的被弹片削去大片皮肉,有的腹部中弹,肠穿肚烂,有的被燃烧瓶烧得面目全非……伤情之惨烈,种类之繁多,远超胡老扁平生所见。
医馆里人手严重不足,胡老扁带着几个学徒,日夜不休地忙碌。
清洗、止血、缝合、正骨、敷药……所有的金疮药、止血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他不得不一边救治,一边指挥学徒和几个自愿帮忙的街坊,大量熬制一些简易有效的伤科汤药,配制替代性的止血药粉。
血腥气、汗臭味、消毒水味、以及伤者痛苦的呻吟声、濒死的哀嚎声,充斥着整个医馆,仿佛人间炼狱。
胡老扁穿梭其间,面容憔悴,眼布血丝,身上的长衫早已沾满血污,变得硬邦邦的。
他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只是机械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处理着一个又一个伤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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