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迷雾(第4页)
她稍作停顿,声调轻松得像在闲聊家常,“更何况此刻赶去,也不过是见到一具失了魂灵的干瘪躯壳——难不成,我们还能从那枯皱皮囊中瞧出朵牡丹花来?”
闻言,姬炎心头如掀惊涛——方才公孙清窈言笑温柔、折花相赠之景犹在眼前,怎么转眼之间,面对同窗惨亡,竟能如此波澜不惊?这异样的平静仿佛初冬湖面上的一层薄冰,看似清透,底下却不知藏着麻木,还是另有幽深难测的隐情。
他喉结微动,诸多疑问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公孙清窈裙裾间绣着的缠枝莲纹上。
那繁复的花样在明澈的日光下,竟泛出几分泠泠冷意,如暗流无声蔓延。
那缕寒意仿佛顺着视线渗进心底,姬炎眉峰愈蹙愈紧,先前强压下的诘问终于再难抑制“听清窈姑娘此言,莫非无量学宫中……时常发生这等惨事?”
他有意放缓语速,目光却如夜中明炬,紧紧锁住少女的脸庞,从她低垂的眼睫到那抹似笑非笑的唇角,不肯遗漏丝毫细微变化——他只觉得,她这般镇定从容,实在平静得让人心生寒意。
公孙清窈却似浑然未觉他审视的目光,依旧步履轻盈,悠然行于廊间光影交错之处。
朱红廊柱投下的斑驳影迹在她衣袖间流转,她信手拈起花枝轻转,露水滚落指尖也浑不在意,声线清淡如穿廊风过“学宫倒也不常死人。”
她略作停顿,眼波悠悠荡向远处云烟缭绕的无量山,语气愈发显得轻描淡写,“只不过这无量山玄秘幽深,每隔些时日,总会冒出几具被抽魂取魄的女尸。
大家见得多了,早如看惯檐下春燕秋来一般,习以为常。”
言至此处,她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竟掺入几分戏谑,“想来此番是因逝者是李师姐——吴师哥心尖上的人,他才慌得似丢了魂罢。”
语调轻松得像在点评一碟甜过了头的糕点,不见半分凝重。
姬炎静立无言,目光却如密网般细细笼罩着公孙清窈的容颜。
看她谈及生死时眼波流转间的轻俏慵懒,听她语带调侃时的漫不经心,此刻的她与先前折花浅笑的温柔模样判若两人,宛如一幅素绢之上陡然泼染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墨色。
他心中原本盘旋的重重疑云,竟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开来——原来如此。
眼前的公孙清窈心思剔透、冷静得近乎漠然,哪有半分似公孙蕊婷那般天真未凿的影子?先前竟是他一时恍惚,被她那片刻的温柔假象所惑,荒唐地将二人牵扯一处,白白揣测了多时。
思及此,他反倒觉得心下一松。
公孙清窈裙裾轻扬,如风拂莲动,姬炎衣袂微拂,似云影相随。
二人并肩徐行,步履轻盈宛若踏云,悄然穿过一幢幢静谧的学舍。
窗内漫出缕缕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在廊庑间缠绵交织,氤氲成一幅朦胧的文人画卷。
恍如漫步于千年文脉滋养的幽深小径,最终,他们停在了那片松林掩映深处的四梵殿前。
这片松林排列得极有章法,宛若天工精心裁出的圆镜,层叠的松枝如碧云垂幕,将大殿温柔环抱。
殿宇俨然一颗被岁月细细打磨的羊脂玉珠,静谧地镶嵌于苍翠之间,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华。
四梵殿造型端方,棱角刚直却不显锐利,恰似一方饱蘸时光浓墨的汉印,庄重地钤在这幽静山坳,沉淀着无数未言的肃穆与深厚。
殿东西南北四方各辟一门,门虽紧闭,却自有澄澈清光自隙间隐隐流淌。
每道门前皆矗立一尊神兽石像,形态极简而意蕴非常——石身线条如云水奔涌,浑然而就,不见雕凿之痕。
它们昂首向天,姿态超然,虽无瞳孔,却似目贯乾坤,隐隐透出洞彻古今的威严。
如亘古的守护者般默立于此,将尘世纷扰尽数阻隔,只留一片灵明与寂静。
公孙清窈足尖轻点南门石阶,正欲翩然入内,身侧的姬炎却骤然止步,鞋尖凝滞于门槛前半寸之地,再无寸进。
他眼睫微颤,眸中倏地掠过一道锐光,如寒刃出鞘,警惕之色骤现。
他心湖早已波澜暗涌至圣山的追杀令如影随形,似附骨之疽不死不休;无量学宫与西河书院之间更渊源深远、关系错综,谁又能断言,这片看似清静超然的学宫深处,不曾暗藏杀机、涌动诡谲?他仿佛踏在万丈薄冰之上,一步失察,便将坠入无底深渊。
“姬小友,既来之,则安之。
何以踌躇不前?”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自殿内传来。
那嗓音苍老如古鼎余韵,却又洪亮似晨钟破晓,轻易穿透厚重殿门,清晰回荡于耳畔,仿佛跨越千年时光长河,携着岁月积淀的庄重与威严,却不显逼人,只如远山积雪般沉静浩瀚。
更奇异的是,话音中竟寻不到半分杀气,反似春风拂过静湖,温柔荡开涟漪,悄然抚平了他紧绷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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