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清明鬼市
百来户人家蜷缩在群山的褶皱里,终年雾气缭绕,像蒙着层羞于示人的裹尸布。
村西头的老槐树下,我的土坯房紧挨着乱葬岗,夜夜与枭啼为伴。
那些渗进青砖缝里的鬼故事,是爷爷烟袋锅里明灭的坟头新娘,是奶奶纺车声中游荡的阴兵,是王二叔酒葫芦里晃荡的吊棺。
这天暮色来得格外早,浓雾裹着纸钱灰在檐角打旋。
我揣着烧酒往村东头摸去,纸浆的腐酸味刺破雾霭——扎纸匠王纸马的破屋到了。
门轴呻吟着裂开道缝,油灯将人影投在满墙纸扎上。
纸马垂首,纸轿微晃,纸人惨白的脸在穿堂风里忽隐忽现。
炕沿上佝偻的身影正给纸人点睛,枯竹般的手指布满暗褐色疤痕,朱砂笔尖悬在空眼眶上打颤。
";王叔,整两口?";我晃了晃酒葫芦,锡箔纸包的花生米在炕桌沙沙作响。
他脖颈发出生锈门枢般的响动,深陷的眼窝吞没了半张脸的光:";老六啊,阎王爷的闲话也敢听?";
火苗突然窜高,映亮他龟裂的嘴角。
纸人新娘的盖头无风自动,我后颈汗毛根根直立,却咧开嘴:";您这满屋的纸魂纸魄,不比山精野怪带劲?";
老纸匠喉头滚出砂纸摩擦似的笑,抓把花生米抛进嘴里。
碎屑从他齿缝簌簌落下,在满室纸扎的注视中,化作一声叹息:";那年清明...";
王纸马讲到这儿,手一抖,酒碗";当啷";撞在炕桌上,那年清明,他照例去村北荒山扫墓。
荒山偏僻,草深林密,雾气弥漫,走几步就听不见人声。
山上有片乱葬岗,埋着无主尸,坟头没碑,长满野草。
他提着纸钱和香烛,踏上小路,天阴得像蒙了脏棉被,雾气重得喘不过气。
他寻思着早点扫完早点回,可刚走半里路,雾气裹得他眼花缭乱,分不清方向。
他迷了路,绕来绕去,走进一片老林子。
林子里雾气更重,树影摇晃,像人影晃动。
他正摸索着往前走,脚下踩到啥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匹纸马,白纸糊的,四腿僵直,眼珠子红得像血点。
他嘀咕:“谁把纸马扔这儿?”
刚弯腰捡起来,纸马“吱吱”
响了一声,像活了,腿动了一下。
他吓得一哆嗦,扔了纸马,转身想跑,可雾里传来马蹄声,“哒哒哒”
,像有东西跟上来。
他壮着胆子回头,雾里影影绰绰跑来一匹纸马,就是他刚扔的那匹,红眼珠子盯着他,低声说:“你捡了俺,咋不带俺走?”
王纸马愣了,喊道:“你个纸糊的,咋会说话?”
纸马低声说:“清明鬼市开了,俺在这儿等主儿,你捡了俺,俺就跟你。”
他吓得腿软,喊道:“俺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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