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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战
越是行军,渡过黄河后,景象越是如同被揭去一层温润的纱幔一般,关中平原的沃野与稠密的人烟渐渐被甩在身后,无垠的黄土高原缓缓出现在眼前。
徐菀音安坐车中,身下软垫虽减了颠簸,但连日枯坐,筋骨依旧酸麻。
她整日里看着头顶高远的湛蓝、脚下绵延的苍黄,感受着日渐干烈的风,卷起沙尘扑打车篷,也染黄了将士的征衣。
再看沿途村落变得稀疏低矮,依山挖掘的窑洞旁,面容粗粝的老百姓眼神里带着天高皇帝远的疏离与敬畏……她的心,也跟着生出些空阔与苍茫之感来。
她不愿令时光虚度,硬是在颠簸的行道上读完了汪大人借给她的几本医书。
又日日紧随军医巡查的队伍,不断请教、练习战伤急救。
汪大人也开始于行军间歇对她诸多指点,教她如何更快地辨识暑热之症与风寒初起的区别,又如何依据兵士不同的体质调整金疮药的辅方。
更有先前便曾跟随宁王(宇文世子)出入塞北的医师韩贤光令她受益匪浅。
那韩医师擅解草原奇毒,某日见徐菀音对路旁一株开着紫花、形状奇特的野草多看了两眼,便缓声道:“此名醉马草,马匹误食,轻则昏眩,重则毙命。
但其根茎捣碎,却能解一种塞外虻虫叮咬后引发的热毒。”
徐菀音恍然,连忙记下。
此后,她便格外留意韩医师的讲解,从如何辨别被毒虫咬伤后的伤口色泽变化,到利用北地常见的苦艾、地榆等植物应急止血,她手中的典记册子,渐渐填满了与中原医理迥异却极为实用的新知。
白日里,队伍除午时那短暂一歇,几乎全程都在行进。
身体的疲累是真实的,但精神的充盈,却冲淡了那辛苦。
徐菀音看着车外地貌缓缓演变,从塬、梁、峁的破碎支离,渐渐趋向更为辽阔、起伏和缓的草甸。
风中凉意愈发明显,天空也仿佛更低了些,云朵硕大,在她眼前的原野投下飞速移动的阴影。
约在行军第十日上,视野尽头已能望见连绵山峦的模糊轮廓,韩医师告诉她,那便是阴山余脉,过了山,便是真正的突厥地界了。
空气中的草木气息变得陌生,带着一股狂野的腥气。
每日夜幕降临,营寨初立,友铭总会出现,依旧笑嘻嘻地端来食盒,内容精致得近乎执拗,因实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只友铭知道,那杨火头曾有一日稍见敷衍,被宁王看在眼里,一个皱眉便要打发了他,吓得他忙再起灶火,将那菜肴细细重做了一遍。
从此对待这两道特殊菜式时,便拿出了十足十的技术与干劲来。
徐菀音对友铭推拒不过,到后来便只简单道声“有劳”
,随即不再多言。
她不曾问过一句关于宁王的话,友铭也并不敢太多提及。
那位全军之主,便如同消失了一般。
除了在营区时,令她抬眼即见的那杆中军帅旗,以及这每日准时送达、无声诉说着关切的食物,似已没有旁的痕迹能证明他与她的世界还有交集。
徐菀音有时会停下笔,望着中军方向那一片灯火的营帐,听着那里隐约传来的巡夜刁斗声,怔忡片刻,然后便低下头,继续整理日间的医案,或是就着灯烛,辨认韩医师新教的草药图样。
不知怎的,一丝似有若无的怅惘,竟如车外那无孔不入的沙尘般,悄然渗入。
大军进入突厥边境后的第三日,午后未时,徐菀音正从车中看着外头那片宽阔的洼地,只见两侧俱是连绵缓坡,视野相对开阔,往上瞧去,那坡脊之上草树青青,后头便是如画般的蓝天白云。
正欣赏着,突见刘将军等人急急地掩过来,手上俱持了防箭盾牌。
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阵人喧马嘶,有车辆翻覆之声,伴着将领呼声“聚阵”
,“咻咻咻”
、“哆哆哆”
的箭矢之声已响彻耳畔。
便听刘将军在车外喊道:“徐典记,速速靠至车框角落处,尽量将身体蜷缩到最小,将车内木器堆至身前挡住箭矢……”
徐菀音头回遇战,心中紧张,更不由自主地泛出恐惧,全身颤抖着依言而行。
只觉马车猛地一震,彻底停驻,外面战声四起,如惊雷炸开,瞬间将她吞没。
她心跳如鼓击,间或从车帘缝隙处窥到侧边缓坡坡脊之上,一股一股身披轻甲、手持弯刀、肩挂箭矢的突厥游骑,如同荒原上骤然涌起的狼群,接连不断地冒出头来,他们发出尖锐的呼啸,策马从坡顶俯冲而下,速度快得只留下模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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