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世家的密谋
就在杜远等人于杜如晦病榻前忧心忡忡、为帝国未来筹划守护之策的同一片深沉夜色下。
长安城另一隅,某座外表古朴庄严、内里却极尽奢华的深宅大院之下,一间隐秘到连最受信任的仆役都无从知晓的地下密室里,正在上演着截然相反的一幕。
这里空气凝滞,混合着陈年书卷的霉味、昂贵沉香的残息,以及一种更加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冰封了数百年的权欲与深沉算计。
墙壁以厚重的青砖垒砌,隔绝了一切外界声响,唯有中央一张巨大的、以整块阴沉木雕成的方桌旁。
几支粗如儿臂的牛油烛在精铜烛台上静静燃烧,火苗稳定却无力驱散四周的昏暗,反而将围坐桌旁的几张面孔映照得光影斑驳,晦暗不明。
在座的三人,正是盘踞大唐顶端数百年、根系深植于帝国每一寸肌理的“五姓七望”
中,对当前贞观朝局,尤其是对那位异军突起的工部侍郎杜远。
最为忌惮与仇视的几家核心掌舵人——太原王氏当代家主王弘,清河崔氏在长安的首席代言人崔琰,以及荥阳郑氏辈分最高、心思最缜密的元老郑元礼。
密室中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但这死寂之下,涌动着酝酿已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恨意。
这份恨意,如同淬毒的箭矢,其锋镝无一例外,死死瞄准了一个名字——杜远。
“杜远!
此獠不除,吾等世家,百年根基恐将毁于一旦!”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弘,年约五旬,面皮保养得极好,白皙无须,此刻却因极致的激愤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再维持世家家主的雍容气度,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重重叩击着坚硬的阴沉木桌面,发出沉闷如鼓的响声。
“回想此子发迹之初,不过些许‘杜氏犁’、‘新式织机’的微末伎俩,便已让我各家遍布关陇、河东的田庄佃户人心思动,工坊出货利润逐年下滑!
彼时吾等犹以为是小患,未加重视。
谁料此子得陇望蜀,变本加厉!”
清河崔氏的代表崔琰,年纪稍轻,面容清癯,一双细长的眼睛总似半开半阖,声音阴柔宛转,但吐出的字句却如同毒蛇的汁液:
“王公所言,仅是开端。
那‘水泥’一出,才是真正斩向我等命脉的利刃!
此物坚固胜石,制作之秘却尽操于朝廷工部与将作监之手,严禁私坊仿制。
以往各地修桥铺路、筑城建堡,哪一项离得开我等通过地方关系供应石料、木料,乃至参与工程?其中利益输送,盘根错节。
如今朝廷以水泥统一营建,标准规制,账目清晰,生生断了我等插手基建、影响地方、攫取厚利的黄金途径!
更可恨者,是那看似市井小道的‘五谷丰登楼’与那套所谓的‘科学养殖’之法!”
荥阳郑氏的郑元礼,须发已呈灰白,脸上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一双老眼半眯着,眼神却比烛火更亮,更冷,更沉。
他缓缓接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千斤重量:“崔兄点到了要害。
酒楼食肆,本是各地市井消息汇聚、人情往来、乃至控制地方商业脉络的触角与钱袋。
杜远以其弟杜构之名,将‘五谷丰登楼’开遍大江南北,菜式新奇,管理严整,价格却未必高昂,生生挤占了我等各家名下老字号酒楼的大半生意,利润如决堤之水,难以挽回。
那‘科学养殖’更是歹毒!
以往地方肉禽供应,价格起伏,多由我等通过粮行、牙人暗中操控,此乃影响民生、彰显地方影响力的重要手段。
如今他那套法子推广开来,养殖效率大增,供应稳定,市价平抑,我等无形之手,几近被斩断!
此子所为,件件桩桩,看似便民,实则是以‘奇技淫巧’为斧钺,悄无声息地斫伐我们与地方州县、与底层黎庶之间,那维系了数百年、赖以生存的‘供养-庇护’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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