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双髻山上有红旗
1936年深秋的闽西,霜意初凝。
武所镇狭窄的麻石街道上,石板缝隙里蜷缩的野草已染上枯黄,带着沉甸甸的湿气。
天光吝啬,灰蒙蒙地压下,济仁堂药铺临街的两扇厚重乌木门板卸下后,一股浓郁到近乎滞涩的气味便迫不及待地涌出来,它们沉淀经年,如同这药铺里无声流淌的时光,浸透了每一块砖石,每一寸木纹。
药铺后堂通往前堂的暗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林世才弓着背跨出来,额角还沾着点药粉——方才在后院晒药,他身上那件半旧的深灰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倒像故意要与这药铺里油光水滑的景象划清界限。
脚步放得极轻,鞋尖蹭过青石板时总带着点试探,仿佛多响一声,前堂那只盯着账簿的眼睛便会刺过来。
前堂高柜台后,董敬禄正垂眸拨算盘。
他不过二十岁,月白缎马褂熨得笔挺,袖口却沾着星点墨渍,显见得是刚批完账。
听见动静,他头也不抬,指尖在账簿上点了点:世才哥,师娘晨起翻账,说上杭来的川贝母短了三钱分量。
声音清润里带着股子沉潜的力道,像他腕间那串沉香念珠,看着年轻,实则每颗都浸过岁月打磨。
林世才喉结动了动。
这声世才哥听着热络,偏生叫得人后颈发寒——董敬禄到药铺也有六年了,如今已是师娘跟前第一得意人。
去年老东家病逝,师娘撑着治丧,他熬了七日七夜理清楚二十本陈账;前几日药商闹事,他单枪匹马去码头谈,回来时袖口还沾着血。
此刻他虽坐着,腰背却挺得比柜台还直,活似把林蕴芝的威势都担在了肩上。
林世才想了想说,那批货是走水路,潮气重,许是秤杆受潮话没说完,董敬禄已抽了本蓝皮账册推过来。
内账六个金字刺得人眼疼,内页夹着张泛黄的纸条,正是林蕴芝的亲笔:上杭货需重核,莫要教人钻了空子。
师娘说,董敬禄终于抬眼,瞳仁里映着账簿的墨香,你是跟着师父十多年的老人,该知道哪些事碰不得。
他指节敲了敲算盘,去吧,车把式在门口候着。
对了——又补了句,让厨房留碗姜茶,夜里凉。
林世才攥着账册的手青筋凸起。
那声比任何责备都重,倒像在提醒他:在这药铺里,资历抵不过林蕴芝一句我信他。
转身时撞翻了墙角的药臼,碎瓷声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飞,他却不敢回头——董敬禄的目光,比师娘房里的那盏琉璃灯还亮,照得人连影子都无处躲藏。
门外青篷马车已备好,车把式老陈缩在辕上打盹,见他过来慌忙起身:管事,走?林世才摸了摸怀里皱巴巴的货单,忽然想起今早替师娘煎药时,董敬禄站在廊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角。
原来这心腹二字,不是穿金戴银,是把主子的忌讳刻进骨头里,连呼吸都替人想着分寸。
马蹄声碾过青石板时,他回头望了眼药铺的招牌。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济仁堂三个鎏金大字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就像董敬禄看他的眼神,温和里裹着刀,教他不得不老老实实,把每一步都踩在林蕴芝画的线上。
汀江上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轻纱笼着浑浊的江水。
乌篷船吃水颇深,载满了济仁堂要的几大包闽西道地药材——沉甸甸的金线莲、干瘪却药性凝厚的老山七、成捆的巴戟天,还有新下山的金刚藤。
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特有的土腥气和药材混杂的奇异辛香。
船身随着水流微微起伏,林世才坐在狭窄的船舱里,背靠着粗糙的船板,身体也随着这节奏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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