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武所作别傅医师(第3页)
云层较昨夜稍薄,漏下些微青灰天光,将济仁堂门前的白灯笼照得半明半暗。
林蕴芝一身月白孝服,鬓边别着朵未开的素菊,双手捧着乌木灵位牌,上书“先夫傅公鉴飞之灵位”
,字迹是县长周慕文亲笔所题。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傅门弟子抬着楠木棺椁,棺身覆着绣“寿”
字的雪缎,流苏间系着街坊们连夜编的白绒花;傅善承、钟泽生等捧着香炉、供盘,步履沉稳;更有曾被傅先生救过命的药铺伙计、米行工人,甚至从前避之不及的布庄陈掌柜、粮栈王老板,此刻都换了素布长衫,默默跟在队尾——他们手中或攥着未燃尽的线香,或抱着自家种的野菊,连孩童都捧着用荷叶包的米粿,怯生生跟在大人身后。
沿街门户虽多闭着,却不断有轻手轻脚的身影出现在门隙后:东街卖糖画的老张头探出身,往队伍方向撒了把纸钱;南巷接生婆王婶扶着门框,对着灵位深深作揖;连最西头的跛脚草鞋匠,也柱着拐杖挪到街心,往棺前丢了枚铜钱——那是他攒了半月的“心意”
。
穿堂风卷起纸灰,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肩头,倒似傅先生仍在笑吟吟地与他们告别。
城西五里许的“凤栖岗”
,今日格外肃穆。
这座背倚青峦如屏、前临溪涧环抱的风水宝地,相传是前朝堪舆师点出的“玉带缠腰”
吉穴,素为武所望族安葬先人的所在。
此刻岗前已铺好青石板路,立着新刻的“傅公佳城”
界碑,两株苍松斜逸而出,将山风都染得清凉。
棺木缓缓落入挖好的吉穴。
风水先生手持罗盘定了方位,朗声道:“吉时已至,入土为安!”
林蕴芝踉跄着扑到坑边,傅善承捧着的灵位牌“啪”
地掉在棺盖上——那是她攥得太紧,指节泛白的缘故。
她俯下身,抓起把混着松针的湿土,声音发颤:“先生,您常说‘医者如灯’,往后这山城的夜,该有别的灯替您亮着了……”
“师傅!”
钟泽生跪下来,额头抵着棺沿,“我记着您教认药的那本《本草备要》,记着您说‘苦药先尝’……”
话音未落,林桂生已抄起铁锹,狠命往坑里填土——他掌心的血混着泥水流下,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您总说我毛躁,今日我给您填最实的土!”
敬福与药铺伙计们跟着动起手,纸钱纷飞如蝶,落在深褐色的泥土上。
陈掌柜捧来个红布包,里面是米行凑的十块银元,悄悄塞进林蕴芝手中:“这是大伙儿的心意,给先生立块碑。”
王老板则递来方新刻的墓碑,碑首雕着“悬壶”
二字,底座刻着“武所众生敬立”
。
最后一抔土落下时,山风忽然大了些,松涛声里混着远处的更梆。
林蕴芝扶着钟泽生的肩站起,望着那座新坟——碑前的野菊被雨打湿,却仍倔强地仰着花盘。
送葬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一步三回头,有人抹着眼泪念叨“傅先生走好”
,连最胆小的孩童都捧着剩下的米粿,轻轻放在坟前的青石板上。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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